距離核彈洗地還有：19:02:15
威廉·柏金的辦公室不大，但資訊密度高得驚人。三面牆全是書架，塞滿了活頁夾、期刊抽印本和手寫實驗筆記。辦公桌上並排擺著三臺顯示器，其中兩臺還亮著——一臺迴圈播放母巢各區域的安全監控縮圖，另一臺停留在威廉最後編輯的文件頁面上，游標還在閃爍。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列印紙，頂上壓著一隻已經乾涸的咖啡杯。空氣裡殘留著速溶咖啡和陳舊紙張的氣味，以及某種更淡的、屬於實驗室消毒劑的化學餘韻。
安妮特站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握著剛從抽屜裡取出的貨運列車金鑰。她的目光落在顯示器上那個文件標題上——“雪莉疫苗接種計劃·最終版”。她沒說話，只是把金鑰放進口袋，然後伸手摸了摸螢幕邊緣，像在觸控一張紙的邊角。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克萊爾問。
“去年秋天。雪莉九月的體檢報告顯示她對T病毒抗體的滴度在自然衰減。威廉從那時開始著手G病毒的應用方向轉——從武器化轉向疫苗。他把整個G專案最核心的計算資源都用來模擬抗體蛋白質摺疊，而不是軍用效能。這間辦公室鎖著他三年的研究資料，資料量超過母巢其他所有專案加起來的總和。我可以在控制檯呼叫實驗資料庫，但威廉的個人工作日誌是獨立的加密系統，與母巢主網路做了物理隔離。他堅持認為保護傘的資訊安全部門不可信。”
“他沒錯。”楊興從主控室踏進辦公室，拄著撬棍掃視了一圈辦公桌上的雙屏工作站，介面面板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未經授權者請自行離開。我不會留後門。”IT工程師之間最直白的挑釁，就是告訴對方沒有後門。他把撬棍靠在桌邊，在轉椅上坐下，活動了一下十指。
“他用的什麼加密？”
“AES-256-GC雙層封裝，外加一個自編的質數乘法器隨機種子。我在來母巢之前試過破解——花了我三個月，只解到第二層封裝。”
“三個月是純窮舉。現在我們有硬體層級訪問許可權。”楊興敲了下鍵盤，螢幕從屏保狀態喚醒，彈出登入介面，一個純黑的命令列視窗，游標閃動，沒有使用者名稱輸入框，只有一行字——“你是誰？”
他沒輸入名字。他切到母巢主控臺的底層系統日誌，找到威廉工作站的C地址和內部IP。洋館資料晶片插進控制檯的備用介面，螢幕上跳出一行協議握手成功的確認資訊。從斯賓塞時代構架延續至今的安全協議在底層並不區分洋館和母巢——它們共用同樣的韌體加密庫。
“我查一下他有沒有留硬體除錯埠。”他開啟保護傘內部BIOS工程選單，翻到PCI裝置樹。威廉的工作站主機板是保護傘定製型號，CPU是定製的RISC-V變種，主機板上有兩個未啟用的CO——其中一個被BIOS標記為“停用·交付前測試用”。威廉沒刪這個埠。
“他在交付主機板之前讓人保留了後門——但自己忘了刪測試埠。這埠直通CPU記憶體匯流排。”他在CO設定裡把除錯級別調到最高，儲存並重置，螢幕閃了一下，再亮起時已經跳過登入介面，直接進入歸檔桌面。
彈幕開始滾動：
【IT男之魂燃起來了。】
【給他一個測試埠他能撬開G病毒之父的全部實驗資料。洋館晶片當母巢通行證，現在又插進去當解密加速卡——這枚晶片基本確定是保護傘冷戰期的高階工程師萬能鑰匙。】
【威廉：我不會留後門。楊興：你主機板上有。這是硬體級的終極反駁。】
【里昂克萊爾完全看不懂螢幕但他們看到了楊興嘴角的表情。那種表情在停車庫分析連鎖陷阱時出現過。】
【系統日誌更新——威廉工作站資料已解密。歸檔目錄總數兩千四百多個資料夾。核心資料包括G病毒基因序列全圖譜、變異階段預測模型及疫苗接種後的血清抗體滴度曲線。他完成了非武器化的大部分臨床前推演。】
楊興點開那個被最小化的文件——疫苗接種計劃最終版。文件展開，正文第一段是威廉寫給某人的簡短前言。
“我不知道誰會看到這份檔案。如果是安妮特，請帶雪莉去貨運列車並在車上給她接種第一次疫苗——疫苗原液冷藏在辦公室冰櫃最下層。如果是其他人，請把這間辦公室的資料備份帶走。母巢遲早會塌塌。G病毒的真相不應該跟混凝土一起被埋掉。”
安妮特站在楊興身後，把這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她的眼睛沒有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邊緣握緊又鬆開，反覆了兩次。然後她轉身走到冰櫃旁，拉開門。冰櫃最下層是一排用避光錫紙包好的注射器，每支都貼著標籤——雪莉·柏金，每週一劑，共四劑。第一劑的標籤角落有威廉手寫的兩個字：“現在。”
“他把疫苗藏在辦公室冰櫃裡。藏了至少兩個月。從來沒告訴任何人。”安妮特拿起一支注射器，檢查疫苗原液的澄明度——淡金色，沒有任何渾濁或氧化跡象，“G病毒完成品不能在常溫下存活，但他把疫苗設計成耐熱凍乾粉針劑，可以在常溫下保持穩定長達數週。這不是他自己能用的研究成果。他做這些全部是給——”她沒說完。大家都知道那個名字。
雪莉從克萊爾身側探出頭，看那支注射器。“爸爸寫的‘現在’。”
“是。他給你打第一針。但他在安全艙只來得及把試管交給你，沒來得及帶你回家拿疫苗。”安妮特單膝跪地，拉過雪莉的左臂，用酒精棉片擦過皮膚。針尖刺入時雪莉沒動也沒叫，只是安靜地用右手按著她那塊表摔碎還勉強在走的卡通手錶。
彈幕在疫苗注射的那一刻也安靜了好一陣，再開口時語氣變了：
【威廉的聖地。不是什麼宗教場所——這裡是他給女兒建起來對抗整個公司基因武器產業的堡壘。一片研究記錄一個辦公室一個從秋天開始寫起的文件，最後在冰櫃裡存好四支疫苗。他給安妮特的試管裡有另一半——不是G病毒，是母巢系統許可權、冷凍冷庫授權和掌紋白名單。所有財產都留給雪莉了。一個被G病毒毀了自己身體的人，在變身前完成的最後一件事是給女兒預防接種。】
楊興把文件滾動到最後幾頁。那裡附了一份實驗技術總結報告，標題寫著“G病毒非武器化路徑可行性論證”。引言部分是一段他在遊戲裡沒聽過的直接引文。
“G病毒本質上是基因修復工具，錯誤應用則成為武器。本報告旨在證明它在同源抗體輔助下可以特異性修復宿主染色體端粒損耗與線粒體突變。非武器化路徑最終目標不是製造士兵，是修復細胞。修復比破壞難得多，但我完成了臨床前所有必要的推演。安妮特如果看到這份報告——你去年問我為什麼不再申請武器化經費。因為我不想再做了。對不起，沒當面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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