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核彈洗地還有:18:58:41
楊興把行動硬碟從工作站上拔下來,塞進防潑濺的保護袋裡。資料轉移完成的進度條在螢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廉工作站的桌面桌布——一張雪莉八歲生日派對的照片,小女孩臉上糊著蛋糕奶油,威廉蹲在她旁邊,鼻尖上也被抹了一小塊白色的奶油。照片右下角的手寫批註是:“實驗記錄之外,時間還是有意義的。”
他正要站起來,螢幕忽然閃了一下。不是故障。是剛才被他最小化的一個影片檔案自動彈回了前臺。檔案的最後修改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十一分——比威廉之前錄的那段“G病毒五階段變異預測”晚了四分鐘。四分鐘前他還在冷靜地做學術報告,四分鐘後錄了什麼,楊興還沒看。
影片自動播放了。
畫面裡威廉還坐在同一張辦公桌前,但坐姿變了。他前傾著身體,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節用力互相攥著。實驗室白大褂敞開了最上面的扣子,鎖骨上方新貼著創口貼——大概他已經給自己注射了G病毒,在藥效尚未起效的短暫清醒空檔裡開啟攝像頭,對著鏡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如果有人看到這段——大機率不是安妮特。安妮特現在還被困在母巢核心區,運氣好她會活著,但她不會第一個進這間辦公室。進來的人大機率是漢克,或者某個我不知道名字但已經走到這一步的人。”他停頓了一下,乾嚥了一次口水,脖頸上的喉結隨著T病毒感染初期的體溫升高在發紅。“我的時間不多。G病毒已經進入血液。根據十四年前在阿克雷山區暴君計劃留下的舊版基準,從注射到第一階段變異大概只剩幾分鐘。所以,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陳述實驗目的。”
彈幕在他開口後肉眼可見地變稀了,每一條都簡潔,像是觀眾在慢慢停下敲鍵盤的手指。
“G病毒的本質,不是武器。不管保護傘怎麼寫報告,怎麼用它在活體上做軍事化包裝——這都不是我最初的設計。G病毒的本質是‘強制進化’。它透過修改宿主基因組中控制細胞週期和有絲分裂的調控序列,讓細胞獲得近乎無限的再生能力和適應性。受損後幾乎所有組織都能在極短時間內重建,分化方向不是預定的,而是根據環境壓力即時調整。”他往後靠了一下,肩膀在開始輕微的抽搐,但聲音依然清晰,“我最初的假設是——如果進化能受控,人類可以修復一切基因缺陷。包括遺傳病和衰老。那將是比T病毒更徹底的醫學革命。”
楊興聽到安妮特的呼吸變了。不是哭泣,是在用鼻子深深緩慢地換氣。她聽懂了——威廉在說的和他在三年前最初提交給保護傘倫理委員會的立項申請完全一致,只是當時委員會回覆說“目標過於理想化,不適宜武器化應用部執行”。威廉就沒再提過。
“但進化控制不了。”威廉說,聲音在這一句變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沉。
“問題不在於變異速度。速度可以用抗體滴度調節——雪莉身上有天然抗體,我可以讓她抵擋T病毒,也能讓她擋一段G病毒。問題在於進化沒有方向。單細胞在應激時隨機嘗試所有基因組合,每一輪組合都是一次隨機的形態重構。有些形態對環境有用——更多形態是毀滅性的。會增生出不完整的器官、矛盾的反應迴路和不受中樞控制的肢端。它們會長出一隻不需要眼睛的眼球,長出一條不屬於任何動作模式的胳膊,長出會打架的自己的腦子。是細胞在主動試錯,每一次試錯都把身體往不同方向改造。所以G病毒沒有‘完美形態’——它只有一個形態,叫‘不斷失控’。適應性越強的宿主變得越快。”他的眼角膜開始滲血,沒擦,只是眨了眨眼,“如果給我足夠時間足夠樣本,也許能在進化變異出現前用基因編輯鎖定正確方向。但保護傘只想讓我造武器,不給我時間。”
然後他湊近鏡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是刻意壓低——是一個人的聲帶在開始輕微痙攣前本能地用最後可控的音量說話。
“如果有人看到這段——將來某個人,某個在廢紙堆裡翻到我筆記的笨蛋——記住一件事。G病毒不是完美生物兵器。是失敗的神格實驗。保護傘……斯賓塞的野心從來不是製造士兵。他想讓人類進化到永恆者層次。他想把這種病毒注射進‘被選中’的人體內,看誰能承受住毀滅並走出來。但‘成神’的前提,是你能在每一輪進化失控後仍然保持自我,保持一個不變的核心,否則永遠都在變異中解體。我在旁邊見過太多廢物了,那些人進去的時候是科學家,出來時只是一團會分類DNA的肉。我試了所有的基因編輯工具,沒能在任何一例體外培養裡解決這個核心偏移。”
楊興的系統日誌在旁註裡自動重新整理了一條資訊:
【洋館事件記錄:斯賓塞私人日誌提到過“成神計劃”,將T病毒視為通往永生和超人化的通道。阿爾伯特·威斯克是該計劃的候選者之一。威廉的“神格實驗”論與斯賓塞的“成神”邏輯在高階理念上完全重合——但威廉在底層技術層面給出了否定的結論。】
沒有彈出提示框,沒有警告。只是一個藍色游標的註解,像是系統自己在做筆記。
威廉的手在畫面裡開始發抖。注射後十二分鐘,第一階段眼球增生的前期神經痛開始從脊椎往上蔓延。他把發抖的手壓到桌下,用肩膀頂住桌面,儘量保持頭部穩定湊近鏡頭:“最後說學術上的事。論文第47頁的公式是雪莉幫忙想的。不是開玩笑。她去年在我的筆記本空白處畫了幾個圓圈——說是病毒表面那些刺突蛋白的排列,她不知道刺突蛋白是什麼,只是憑直覺畫了一組螺旋排列的圓形。我看了發現她在無意中重複了流感病毒血凝素的三聚體對稱,但增加了一個偏差角。這個偏差角使結合域對宿主細胞受體的親和力提高了一大截。關鍵測試後證實——調整後的蛋白外殼能讓G病毒完全不攻擊攜帶天然T病毒抗體的宿主細胞。”他的眼底忽然溼了,是淚水,不是血。“所以不是我做的。是雪莉做的。她幫爸爸完成了一個關鍵步驟,然後爸爸在最後一刻決定把這個變成疫苗而不是武器。”
影片戛然而止。螢幕變回資料夾介面。辦公室裡只有通風系統的低微嗡鳴和很遠處母巢廣播模糊的倒計時語音。里昂霰彈槍槍口垂向地板,克萊爾低下頭一隻手搭在雪莉肩上。小女孩從克萊爾身旁探出臉,看著漆黑的螢幕眨了好一會兒眼睛,然後用很輕的聲音問:“爸爸剛才是不是說我算出來的那個圓圈。”安妮特蹲下來把她拉到面前:“是。你畫的圓圈,爸爸放進了論文裡。”雪莉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沾著灰和蠟筆跡的拇指,小指頭輕輕搖了搖,“他只是說畫得很圓。”
彈幕恢復滾動了,但速度比平時慢得多。
【論文第47頁是雪莉畫的。一個沒學過病毒學的女孩用直覺推匯出最優蛋白排列。保護傘花了幾十億美金沒做到的事,一個十二歲孩子畫了出來。】
【他不是神格計劃的失敗者。是一個把神格拆成了疫苗和公式的父親。最後一條錄影沒給公司看,沒給漢克看,他只給可能進這間辦公室的任何人看。】
【成神計劃、斯賓塞與威斯克在追求永生的核心偏移,威廉卻從同一套病毒裡挖出了針對女兒的保護機制。那條線現在完全串上了——洋館和母巢,同一個源頭,兩條截然相反的出路。】
【我看過他手臂發抖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一個人在最後階段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崩潰。
安妮特合上冰櫃門,把那支給雪莉備好的疫苗又重新放回口袋:“他知道自己打不了這種疫苗——它只能在變異未開始前使用。但他還是做了四支。一支給雪莉,三支備用。”
“備用給誰?”里昂問。
“給任何可能接觸G病毒但尚未開始變異的人。”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淡金色液體在控制室燈光下微微反光,“比如你和克萊爾。這一針並非只能接種她。”
楊興把行動硬碟收好,從轉椅上站起來。他最後掃了一眼還在發光的屏保頁面,把那句反覆出現的詞在腦中默想了一遍——“核心偏移”。他在洋館看到過同樣的概念,但檔案用詞是“永生序列”,而非核心偏移。現在兩個詞可以放在一起比對。他看過的老洋館日誌裡有幾段加密提要提到過暴君失控原因與核心偏移相關;而今天威廉的影片證明他也到達了同個結論。這兩座實驗室共享著同一個未解問題,唯一區別是威廉失敗了,而斯賓塞到死都不承認失敗。
他將這根思路暫時收進系統日誌的邊角,抬眼看向走廊深處隱隱能聽到微弱金屬踏響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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