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核彈洗地還有:18:45:19
供電控制室的防爆門被整扇撞飛,鋼板在空中翻了一圈砸進配電櫃,炸出一片藍白色的電火花。灰塵還沒落地,第二波撞擊緊隨而至——維護通道內側那面非承重混凝土隔牆從中間向外爆開,鋼筋被蠻力扯斷,斷口在應急燈下閃著新鮮的金屬光澤。
一個東西從牆洞裡擠了進來。
它已經不是停車場那個還能歪頭、還能說“回家”的灰色人形了。G威廉的第二形態更大——身高接近兩米六,脊椎向外增生出成排骨板,整個軀幹被外骨骼包裹成畸形的桶狀。原來的右臂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從肩胛骨位置直接生長出來的巨型骨刃,前粗後窄,長度接近一米五,通體呈骨白色,刃口邊緣附著著半透明的凝膠狀物質,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硬化成鋸齒狀的倒鉤。它的左臂還在,但已經萎縮成掛在胸前的一小截殘肢,手指仍在神經反射下抽搐,像是在反覆握緊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頭。威廉原本的臉還有一半保留——左半邊臉上的眼睛還是人類的樣子,灰藍色虹膜,甚至還能看到睫毛。但整個顱骨右側被一個巨大的黃眼球佔據,眼球直徑至少三十釐米,從眼眶裡擠出來,由粗大的變異神經束連線著右後腦。那顆眼球的瞳孔垂直裂開,正緩慢地轉動,掃過供電控制室裡的每樣東西,每一個還站著的人。
“它比停車場時大了一圈。”里昂說。
“第二形態。”安妮特的聲音從楊興腰間掛著的對講機裡傳出來,她還在站臺控制室透過監控看著這裡,“威廉的進化速度遠超我過去的模型預測。按照他的時間表,從第一形態到第二形態至少需要六小時。但現在只過了半小時。他的預測模型低估了壓力環境下的變異加速度——被液氮凍過又融化的組織會比原始組織再生的更快。你們注意他的骨刃切口,那層凝膠是酸性分泌物,具有極強腐蝕性。”
對講機的音量在控制室裡被雪莉聽見了。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把卡通手錶往玻璃上壓得更緊。秒針轉了一圈,她盯著螢幕上那個長著爸爸半張臉的怪物。
G2的巨眼完成了對房間的初次掃描。它從里昂身上滑過,在克萊爾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漢克防毒面具的目鏡上掠過,最後定格在楊興身上。那隻黃眼球定住不動了,瞳孔垂直裂開的黑色縫隙裡浮現出極細的血管網。它頭部被擠出眼眶的人眼也轉向了同個方向,灰藍色虹膜在因面部肌肉被擠壓而無法完全睜開的情況下仍然努力調整焦距,像一個人在水下拼命要看清水面上站著誰。
“它在認人。”克萊爾說,“停車場也是這樣的——先看雪莉,再看楊興。現在停車場之後又看他。”
“它還記得撬棍打中右臂的眼球時那種靜默感。眼球是G病毒的主要生物電場感應器官。撬棍打中眼球的一瞬間對它來說等於短暫中止了所有目標追蹤本能。那種感覺它忘不了。”
G2沒有發出咆哮。它只是歪頭——這個動作在停車場做過一次。但現在變異的頭骨結構扭曲了它這個動作,使歪頭的幅度變得過大,左半邊人類的臉被擠壓出吃力的表情,右半邊巨大眼球卻紋絲不動。然後它邁出了第一步,目標是楊興。
克萊爾和里昂同時往兩個方向撲開。克萊爾在翻滾中順手把匕首插進G2左腿未變異小腿的肌腱,刀刃刺穿了最下一條尚能辨認的人類跟腱。G2踉蹌了半腳但沒摔倒,被刺穿的傷口在肌肉自行收縮中被匕首彈了出來,噴出一股透明漿液,不到五秒傷口邊緣長出一層白膜,新生組織已覆蓋創面。
里昂的霰彈槍對著那顆巨型眼球連射兩發。子彈在眼球表面的角膜層打出兩道白印但沒穿透——第二形態眼球結構已經比第一形態更緻密,角膜纖維從單純透光層轉變成兼具緩衝硬度的複合生物透鏡。眼球只是閃了一下厚重的瞬膜,再睜開時完全沒受損傷。
G2沒有還擊克萊爾,也沒有追里昂。它只是直直地朝楊興走去。那柄巨型骨刃拖在身後,刃尖在混凝土牆上劃出一道深溝,火花在黑暗中一路迸濺。楊興的撬棍橫在身前,身體正在被生物本能發出最刺耳的警報。他的大腦高速運轉著兩件衝突的事實:系統日誌沒有任何新建的死亡flag提示,但這是因為他現在根本不需要死亡flag。這東西不是意外殺,不是環境連鎖殺,不是因果律對他的邏輯補刀。它找他只有一個原因——他在停車場和剛才抬斷路器推閘、中途握緊發光撬棍——那股冷白泛藍色的微光被G病毒感應到了。他自己就是目標,不需要額外標記。
“安妮特,”楊興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很低,但咬字清晰,“它第二形態主眼球無法被手槍子彈擊穿,但我剛才撞到背後配電櫃時注意到過載保護器旁邊有一組手動控制液壓千斤頂——是母巢控制室為了運送主實驗區重型防爆門裝備的推杆式液壓缸。它需要液壓油和推杆——在那扇我們剛跨進來的氣密門裡面。告訴我在哪兒,快。”
對講機保持了片刻的安靜。克萊爾一面助跑滑步躲開G2揮過的骨刃一面試著在它身後撿牢落在地上的鐵管準備當作撬棍備用。里昂在往G2左後側快速機動,不斷輪換射擊位置,試圖干擾它繼續鎖定楊興。
“門旁邊第二個櫃子標著‘12液壓備用’。液壓油和便攜泵在櫃子底層。氣缸推杆可能掛在櫃子左邊——有兩根,每根長一米二,不鏽鋼柱芯直徑半英寸。”
“它為什麼要液壓系統?”里昂喊,“我們拿什麼往G2身上推鋼條——你這會兒要撞凹它?!”
“他不是要撞凹它。”漢克忽然開口,防毒面具後面的聲音第一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推演意味,“他要頂開那扇氣密門——不是打G2,是壓碎它。”死神半跪在配電櫃後面,5槍口始終追蹤著G2的移動路徑。他左臂的傷口沒有包紮,血正沿著手套邊緣往下滴,但他依然在計算射擊角度,沒有被疼痛干擾。
楊興向左側倒下去,G2的骨刃從他頭頂掃空,砸進配電櫃。配電櫃被切成兩半,電子元件炸出刺鼻黑煙。他在倒下過程和克萊爾同時看到那個放在第二扇氣密門旁的12液壓備用櫃——所有部件都標了色。液壓泵啟動手柄在最低格,油路介面已經預裝快裝卡扣。
克萊爾把櫃門一把拽開,將推杆、液壓泵和支撐架全抓出來。“里昂!拖住它幾秒——別對著眼球對著腿。”里昂把最後幾發霰彈全傾在G2左膝的未變異與變異結合處。膝關節終於被打出裂紋,但不是骨折——是組織一時不能承重。G2高大的身體晃了一下,左腿跪地,右臂骨刃插進地板維持平衡。
楊興抓起推杆和泵體,雙手在利索地掛卡扣,把它頂在氣密門底框與鋼門中的設計間隙之間。他拉下啟動手柄。
液壓泵發出高頻尖嘯,推杆以不可抗拒的恆定速率向外延伸——開啟的不是門,是整個門框的外側鋼板被推得向外捲翹、變形、形同壓鉗。鋼門向上方滑軌外鼓,門框頂上混凝土開裂,然後整扇門與門框從豎直密封結構向外推彎成一個鈍角,直朝骨刃背面壓去。那不是“撞”,是工業級液壓鉗口緩慢咬合。G2橫揮骨刃試圖劈碎阻攔物,但刃口的酸凝膠對厚不鏽鋼的作用遠慢於對混凝土的腐蝕。鋼壁頂住了第一擊,只是在表面起了一層泡沫。
接著液壓缸繼續外送,厚鋼製成的氣密門失去門框角撐後把推杆與牆面之間的間隙擠攏,最終將G2右臂擴充套件變異的骨刃連同它剛增生的部分外骨骼肩甲一起壓入一個極端狹窄的空間。變異組織在重壓變形中發出刺耳碎裂聲,骨板層層開裂,爆出的漿液濺滿配電櫃殘骸。右臂被卡死在牆和鋼門的擠壓區之間無法抽動,G2龐大的軀體猛然撞向鋼門試圖靠力量掙脫,但肘關節以上的變異增生層在抽出幾次後反卡得更緊——推杆末端抵進外骨骼層的骨壁,就像一根被嵌進齒輪的撬棍,逼停了整個傳動。
克萊爾一把將楊興從配電櫃旁拉起來。里昂換了手槍,子彈分別打在G2試圖左右甩動的小腿上。G2暫時無法追擊。
彈幕在短暫停頓後以一種極安靜的節奏重新滾動:
“G2、漢克的伏擊、液壓千斤頂、鋼門咬骨——剛剛這幾分鐘,把所有要素全擠壓在同一個狹窄維護通道里。威廉的眼球盯著楊興一個人從頭盯到尾。它無視克萊爾、無視里昂、無視漢克遞出的彈丸——它就沒看其他人。楊興之前的體質和生物電場被第一形態記住,今天第二次被優先鎖定。這不再是跟蹤式的因果懲罰——是G病毒個體層面上把他歸類為值得追求吸收的異常變數。G2永遠不可能懂撬棍,但它記死了撬棍的靜默感覺和那個手電筒電池被充電、呼吸被打斷的印象。它在門後面應該還在慢慢掙骨刃。還會再來。第三形態只剩時間問題。”楊興用右手鬆開撬棍,重新在控制室地面撿起對講機:“所有人回站臺,走——趁它還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