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核彈洗地還有：6:00:00
貨運列車從長隧道駛入開闊的地下貨運大廳，頭頂的巖穹忽然拔高，航標燈的光芒散進黑暗裡，照不到邊界。軌道在這裡分岔成三條支線，中間那條直通市政廳站。駕駛臺螢幕上閃爍著轉轍器狀態——未切換。需要手動操作。
楊興把列車設為自動巡航，速度壓到最低。然後他重新拿起了那臺被翻了個面的資料終端。
螢幕還亮著。威斯克打下的那行白字還留在藍色畫面中央——“G5會提前拿鑰匙。那把鑰匙睡在你身後的椅子上。”游標在句號後面緩慢閃爍，像在等他回覆。楊興靠在駕駛座裡，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打了三個字：“你在哪。”
回車。
他以為威斯克會像剛才那樣用文字回覆。或者發一段加密資料流。或者乾脆已讀不回。但他沒有。螢幕閃了一下，跳出一張照片。
不是附件，不是連結。照片直接全屏鋪開，覆蓋了整個終端顯示器。畫質極高，像是剛才才用極高靈敏度的夜視攝像裝置在黑暗中以不觸發任何閃光的方式拍下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金屬網格，光線極暗，只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綠光從側面打在拍攝物件的皮膚上。
一隻眼睛。豎瞳。虹膜是變異的琥珀色，瞳孔垂直裂開，邊緣不是人類睫毛，而是正在癒合中的黑色紋路——暴君融合後遺留的血管增生痕跡，從眼角向外延伸，像瓷器修復師用金粉填入裂紋後留下的漆線。眼白部分泛著淡淡的粉紅色，那是新生毛細血管還沒完全回縮到理想狀態。眼睛沒有直視鏡頭，而是稍微偏轉約十五度角，正在看更遠的地方。
威斯克在拍自己。不是拍整張臉，只拍了一隻眼睛。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楊興——暴君融合進行得很順利，他知道楊興能看懂那些黑色紋路是什麼，也知道他會推算時間。
照片下方彈出一行新的白字，字母緩慢地逐個跳出，配合著打字者特有的尾音節奏：“進展如何？我等不及了。”
彈幕在楊興視野邊緣炸開：
【他發了一張自拍——不拍臉只拍眼睛。豎瞳拍攝角度是故意偏轉15度，讓黑紋剛好在虹膜外緣形成可辨認的恢復階段標記。這根本不是問候，是進度條。他在告訴楊興：融合已經進入最後階段，新身體快準備好了。】
【“我等不及了”等什麼？不是等核彈，不是等G3死——他在等G5觸發。威斯克要親眼目睹威廉和雪莉的基因融合實驗結果。這是他選擇在母巢出口上方等待的唯一原因。】
【出口——不是圖書館。他說的出口是“成神”的出口。斯賓塞在洋館沒能完成的事，威廉在母巢自己身上實驗到一半被迫中斷的事——威斯克現在要借楊興的逃生路線把實驗做完。】
楊興盯著那隻豎瞳，手指在鍵盤上敲了第二行字：“你的後門在洋館就裝好了。”
回覆幾乎是即時的：“你從洋館拿走的晶片激活了母巢歡迎程式。我只是順便進來看看。母巢AI和我共用部分底層協議——斯賓塞的遺產。你在控制室用液壓鉗卡G2的時候，我在檢查你的系統日誌。彈幕很有趣。那根撬棍的裂痕光頻更有趣。”
“你想看什麼。”
“看你能不能活著到出口。也看你身邊的變數——菜鳥警察、那個女孩、雪莉。尤其是雪莉。她父親在變身前完成了最關鍵的實驗，把G病毒的非武器化理論證明到了可以寫成論文的程度。而那篇論文第47頁是她幫忙想出來的。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用自己的直覺推演了最優蛋白排列。她比你更早被母巢AI標記為異常變數。”
楊興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別碰她。”
“我不需要碰她。她的抗體滴度是天然對照組，她的血清樣本你在疫苗注射前已經採過——放在列車急救箱裡。那支試管比冷庫裡所有樣本都珍貴。你保護好她就是在替我保留樣本。這不衝突。”
“你在哪。”楊興又問了一遍，措辭完全一樣，但語氣變了。
這次威斯克回了六個字：“比你更靠近出口。”
然後終端自動鎖屏，藍色畫面變成黑色，一行極細的灰色字型浮現：“管理員已退出。所有日誌已清空。下次登入許可——待定。”威斯克沒有留下任何追蹤路徑。他把楊興剛才問的“你在哪”當成了確認某個座標的金鑰——他已經在地面上，在圖書館附近，可能就在直升機平臺旁邊的某棟高層的玻璃窗後面，用那隻豎瞳看著夜色中大雨早已經停下的浣熊市廢墟。他在等。等貨運列車衝出地表的瞬間。等G5從隧道尾端追上來的轟鳴。等所有變數在同一個出口撞擊。
楊興拿著終端的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終端重新翻面朝下放進座椅側袋。他站起來走到雪莉座位旁邊，蹲下。小女孩剛從一段淺睡中醒來，防火毯披在肩上，卡通手錶還貼著耳朵——她之前把表貼在控制室玻璃上的動作成了習慣，現在睡不著時就聽聽秒針還在走。
他檢查了雪莉左臂的疫苗注射部位，沒有紅腫，沒有硬結。然後又從急救箱裡取出一支幹淨的無菌棉籤和一支微量採血管，輕輕擦過雪莉指尖，取了幾滴指尖血，封進標籤好的血清分離管裡。他把分離管放進列車急救箱最內層的隔熱槽，合上箱蓋。
“她打過疫苗之後的血清抗體滴度正在上升。G病毒變異體對她體液的攻擊傾向會因為這個滴度變化在某些階段出現暫時的識別混亂——這是威廉預測模型裡那個非零小數。我在把她的血清單獨儲存，萬一需要干擾G3或G4階段的選擇目標，這東西比槍管用。”
克萊爾接過急救箱，用自己揹包裡的防水布又裹了一層。“你把她的血放在急救箱裡。如果她受傷或者被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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