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爾的槍放了不到三分鐘。現在它又重新回到了她手裡。
不是因為新的威脅出現,而是因為她終於有空仔細看楊興了。剛才那段短暫的對話發生在緊急狀態下——廣播剛響,喪屍正在靠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阿爾弗雷德的節目預告拉走了。但現在,趁著史蒂夫去翻儲物櫃找彈藥、食堂短暫安靜的這幾分鐘,她有時間了。
她看了他的後頸,看了他的眼睛,看了他站著的姿勢有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傾斜。每一項檢查都在印證同一個結論:他被感染了。不是輕微暴露,不是擦傷接觸,是大劑量直接注射。後頸那個針孔周圍的組織已經變成了暗紫色,毛細血管像被染料灌注過一樣清晰地浮在皮膚表面。眼底的熒光斑在昏暗光線下尤其明顯——虹膜邊緣那一圈淡淡的紫色微光,像是嵌了一圈微型LED燈帶。
“你的手在抖。”克萊爾說。
楊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這叫肌肉過載。剛才跑太猛了。”
“以前不會抖這麼久。”
“以前沒被注射過T-深淵。”楊興把手握成拳頭,止住了顫抖,“醒來不到兩個小時。身體還在適應。”
克萊爾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裡,靴跟踩著翻倒的金屬託盤,手裡的垂在身側但保險沒關。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沾滿灰塵的長桌,桌上還放著某個人走之前沒來得及吃的餐盤,食物已經腐爛成看不出原形的黑色塊狀物。
重逢的姿勢比楊興預想的更難。
在浣熊市警察局那個被木板釘死的辦公室裡,他們曾經肩並肩打過G成體。在保護傘地下實驗室的逃生通道里,她拽著他的衣領把他拖進電梯門的最後一秒。撤離用的直升機上,她靠在艙壁睡著,他把自己那件被喪屍血浸透的外套蓋在她身上。這些事到現在不到一年。但他站在她面前,卻覺得隔了很遠很遠。
因為他現在和那些他們一起打過的怪物,已經在同一個目錄下了。
被保護傘病毒感染的人類。
不管他怎麼說“不是我自願的”,這個事實不會消失。她親眼見過感染者在第三期之後變成什麼——見過他們失去語言,失去記憶,失去一切“人”的定義,只剩下軀殼和攻擊本能。她見過威廉·柏肯從人變成一堆肉塊的過程。她知道病毒不會因為你是個好人就放過你。
克萊爾開了口,聲音刻意壓得很平,像是在讀一份永遠不會被提交的事件報告,“你在浣熊市接觸過T病毒,兩次。第一次是警局大廳,被喪屍咬到小腿。第二次是地下實驗室,被G幼體抓傷。兩次感染都自愈了,體內產生了抗體。因為這個,瑞貝卡才能用你的血清做出臨時疫苗。這些事我記得。巴瑞記得。里昂記得。我哥也知道。但這不代表——”
她停了。楊興替她說下去,“不代表這次也能扛過去。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克萊爾的手在槍柄上鬆開了又握緊,“T-深淵不是T病毒。保護傘把它列為S級管制專案——在它上面只有三個級別。瑞貝卡在卷宗裡找到的資料說,T-深淵不是用來製造BOW的,是用來‘製造新型生態系統’的。感染體的存活率是零。”
“零的意思是——”
“所有暴露物件全部死亡或同化。沒有例外。”
食堂角落的閉路電視還亮著灰白色的雪花點。史蒂夫在遠處翻找儲物櫃,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高窗外面傳來海鳥的叫聲,嘶啞而遙遠。楊興站在這間昏暗監獄食堂的正中央,覺得自己後頸那顆米粒大小的植入物又跳了一下。
“那你應該現在就開槍。”他說。
克萊爾的眉頭微動。
“邏輯上很簡單。”楊興把撬棍橫過來放在桌面上,金屬撞擊塑膠托盤發出一聲輕響,“T-深淵。存活率是零。我在浣熊市那些抗體跟這個病毒不共享免疫路徑。我現在能站在這說話只是因為病毒還在潛伏期,四十八小時後血腦屏障一破,我會開始聽到更不該聽到的東西,看到更不該看到的東西,然後我的自主意識會慢慢被植物的集體網路替代。到那時候你們身邊就不是楊興了,是一個會用撬棍的植物喪屍。比走廊裡那些更強。因為它有腦,有策略,有你們所有人的情報。”
克萊爾沒有說話。
“你不開槍也可以等。等我自己變,然後你用現在這把槍打我。但到時候打不死,要打很多次。我這把撬棍能讓它們暫停五分鐘,但撬棍在我手裡,我變異之後會不會用我自己也不知道——”
“說完了嗎。”克萊爾的聲音硬邦邦的。
“沒有。”楊興說。他的聲音很平,不像在自哀自憐,更像在陳述系統日誌上的診斷結果。“威斯克趁我昏迷給我注射的不是隨機的病毒樣本,是精確劑量。他在我後頸埋了監控植入物,能即時讀取我的生理狀態。他的原話——‘禮物來自你的忠實觀眾’。我不是被意外感染的,我是被他選中的實驗品。你們跟一個實驗品組隊,等於二十四小時現場直播給威斯克看。”
“還有呢。”
“還有——”楊興終於把最不想說的那句話說了出來,“我自己都不確定四十八小時後我還是不是我。如果到時候我不是我了,你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