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一個個傳下去。整個廢堡像被按了靜音。堡外的雨聲裡，慢慢多了一種極沉極沉的摩擦聲，像有人在用一截鐵木攪泥。那聲音從西邊來，越來越近，到了離堡牆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忽然停了。
林川貼在牆根，屏著呼吸。小溯在腦中說：
【小溯：它停了。頭朝你這邊。它覺得有東西。但雨太大，它不能確定。再等。等它轉。】
林川不動。方覺就蹲在他身後，短刀沒出鞘，手背上全是水。阿寧蹲在方覺後面，左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牆外。雨聲中，那半截殼像猶豫了，在地上輕輕磨了磨。然後慢慢轉了方向，朝北邊爬去。
“它走了。”阿寧說，聲音輕得像怕把雨驚醒。
“去北邊了。”林川說，“那口井在招它。舊祭壇的殼，這雨夜裡，正一塊一塊往北邊收。等它收齊了，那口井裡，就會站起一個大的。”
“那是什麼？”方覺問。
林川還沒回答，小溯先說了：
【小溯：一個還沒成形的淵。用殼拼的。殼越多，它越像。如果舊祭壇的殼全爬過去，灰白山那口井裡，可能真的會站起一個“淵”。不是殘骸，不是光。是能走能動手的東西。】
方覺握著刀，嘴唇動了動，沒罵出來。
林川抬頭。雨開始小了，北邊的天已經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那口井的光，比昨天更亮，像在雨裡洗過一遍，正慢慢變得有形狀。
“還有幾個時辰天亮？”林川問。
“快了。”阿寧說，“這雨一停，灰霧會起。白天和夜裡沒區別。我們得在那東西收完殼之前，決定怎麼辦。”
“小溯，你怎麼想？”林川在心裡問。
【小溯：我得去看一眼。不是你去。是讓我進短棍，你帶我到舊祭壇方向轉一圈。我想知道淵還剩多少殼，離灰白山多遠。這雨讓它的灰濛了，掃描能看透。】
“現在去？”
【小溯：現在。等它到齊，就晚了。林川，你信我。就我們兩個。方覺和阿寧守堡。我們天亮前回來。】
林川沉默了兩息。他回頭看了方覺一眼。方覺像看穿了他要說啥，刀往地上一拄：“我懂。守堡。你他媽自己小心。別又一個人死撐。”
“知道了。”林川說，“帶小溯去聞個味。天亮前就回來。”
他披上油布，把短棍貼在後腰，從堡北側門摸了出去。雨小成了絲，灰霧正從地底一層層泛起來。北邊的井光在霧裡晃，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提著燈。
小溯在腦中說：
【小溯：林川，記住。待會兒不管看見什麼，別回頭。這霧裡不乾淨。你只管走。看路。看天。別回頭。】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些了。”林川笑了一下，步子沒停。
【小溯：我掉下去那晚，也下這樣的雨。有個人追在我後頭。我回了頭。後來我就不記得了。】
林川沒再說話。他踩著水，往舊祭壇方向走。北邊的天裂還掛在那裡，像一道沒長好的口子。他想，等這雨停透了，那道口子下面，只怕要站滿從舊祭壇爬過去的灰殼。
而小溯要去看的，就是那些東西，到底還剩多少。
風從北邊吹來，雨絲打在臉上，像細針。林川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短棍在腰後微微發燙，像有人在後頭，慢慢跟上了他的腳步。
他想起小溯剛才的話。有個人追在她後頭。她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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