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在地上躺了很久。
天光從雲後漏下來，灰白色，照得人眼睛發酸。方覺和阿寧就在旁邊，一個趴著，一個坐著。方覺的短刀扔在手邊，刀口卷得像被狗啃過。阿寧左眼裡的綠光暗了，變回普通的灰白色，可人還在抖。
“我們出來了。”方覺咳了兩聲，翻過身，仰面朝天，“從那麼個鬼地方出來，我居然還活著。”
“別急著慶。”林川說。他撐著坐起來，短棍就滾在兩步外。棍身上的綠紋全滅了，像被井裡的灰氣嗆死了。他爬過去，把短棍攥回手裡。
“小溯。”他低聲叫。
沒應。
“小溯。”他又叫，聲音發澀。
過了好一會兒，一道極細極細的聲音才從腦子裡浮出來，像有人隔著厚厚的灰泥在說話：
【小溯：……在。就一會兒……別催。】
林川把短棍貼到胸口。三塊藍晶還在短棍尾端，最大的那塊幾乎不亮了，另兩塊像死了一樣。他想起小溯說“我還能撐十息”，那十息大概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你睡你的。”林川說，“我先帶他們回去。”
“回廢堡？”方覺坐起來。
“先回。但別走正路。那口井還沒散。它剛丟了個假貨，這會兒肯定在憋著造新的。”林川站起來，朝灰白山方向看了一眼。井口看不到了，但天裂還在。那道黑線像一道剛結痂的傷口，又慢慢往外滲灰。
阿寧也站了起來。她右眼先動，左眼後跟，聲音很輕：“我們在外面。它暫時追不出來。但它記得我們的腳印。只要我們還留在北邊，它就能順著腳印找。”
“那就不留北邊。”林川說，“回廢堡，把能帶的都帶上。南邊不比北邊好，可這地方不能待了。”
方覺用捲刃短刀在地上杵了杵，罵了句：“這刀跟了我三年。以前剁靈晶都沒捲過。”
“等回堡，讓老陳給你補。”林川說。
三人朝南走。灰霧比來時淡了不少，天裂卻更清晰。北邊的風像被抽走了力氣，軟綿綿地往南推。林川走在前，短棍沒亮，但他一直握在手裡。小溯剛才那兩句話之後，再沒出聲。他知道，她是真撐到極限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方覺突然停住，刀尖往西一指：“那邊有人。”
林川偏頭。西邊一片碎石坡上，確實站著個人。灰白斗篷，接引。他離得不近，只站在坡頂，像在送他們，又像在數他們還有幾個活著出來。
“操，這孫子怎麼老跟著。”方覺低罵。
“他本來就在等我們出來。”林川說，“我打碎那個假貨，他一定看見了。他現在不過來，是知道過來也討不到好。”
“那他圖什麼？”阿寧問。
“圖我們怕。”林川說，“只要我們還回頭看他一眼，他就贏了。走。”
三人沒再理接引，加快朝南。接引也沒追。風把他斗篷吹開一角，露出下面灰白到近乎透明的袍擺。他慢慢抬起手，像對他們揮了揮。然後整個人往後一退，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從坡頂落回灰霧裡。
林川沒回頭。他想起小溯掉下來那晚，有人追在她後頭，她回了頭。林川不知道那晚追她的人是不是接引，也不知道如果那時候他也在，會不會叫她“別回頭”。
可現在，他只能帶著一個快沒聲的小溯，還有兩個渾身是傷的兄弟，先活下去。
天快黑的時候，廢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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