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溯又睡了。”方覺小聲對周半尺說。
周半尺沒說話,只看向林川。林川把短棍慢慢放在桌上,又掏出三塊藍晶,擺在短棍旁邊。最大的那塊已經不再透明,像蒙著一層灰。
“天裂沒合。井還在。”林川說,“接引也沒死。廢堡不能待了。最多三天,那口井會往外滲灰。灰到哪兒,殼就長到哪兒。”
“往南走?”老陳問。
“往南。”林川說,“但孩子太多,走不快。得找條能拉車的路。”
周半尺咳嗽了一聲,用手肘擋了擋嘴:“廢堡南邊有條老鹽道,雖然荒,但能走車。要去南邊,只有這一條。不過鹽道盡頭是北荒南麓,離最近的大鎮鐵殼集還有小一百里。那地方是鐵匠協會的北支。我們這麼多孩子過去,瞞不住。”
“不瞞。”林川說,“讓他們看見更好。我們又不是逃。我們是帶著人走。鐵匠協會北支要是敢動,我正好把餘見山欠的一起算。”
周半尺看了他幾秒,沒再說。林川這趟回來,比走時更狠了。不是因為小溯又睡過去,是因為他從井裡看清了,退不是辦法。越退,井越追;越怕,假貨越像真的。
“明天天亮前,把糧搬車,孩子分三隊。能走的自己走,小的兩人背一個,大的照看小的。”林川說,“方覺帶前隊,阿寧看中段,我斷後。老陳帶人護兩翼。周半尺,你趕車。”
“車不多,三輛。”周半尺說。
“夠了。”林川說,“裝糧,裝孩子,不裝沒用的。”
當夜,廢堡裡沒人睡。孩子們像一窩被驚動的灰雀,抱著小包袱坐在牆根下。阿寧挨個檢查鞋底,方覺帶人把三輛舊木車從西棚裡拖出來上油。老陳把能用的刀分給幾個年紀大的男孩。沒人問要去哪。
後半夜,林川一個人上了堡牆。
天裂掛在天上,極細極黑。灰白山方向,井光像有了呼吸,一下一下地亮。他看見灰霧已經從山腳漫出來,極慢,像一鍋被人悄悄點熱的水。
“小溯。”他低低叫了一聲。
沒有應。藍晶和短棍都靜著。林川沒再叫。他知道,她還在。只是離得遠,像被人按進了很深的水底。她說過,她是掉下去的。現在,井要她再掉一次。
林川抬頭。天裂在動,像有人拿刀尖一點一點往下劃。他忽然覺得,他們離開林家的時候,以為北邊就是終點。後來才知道,北邊只是入口。
現在入口快封不上了。
“天亮就走。”他自言自語。
風從堡下過,帶著灰味和舊糧味。林川從牆頭下來,經過短棍時,極輕地,用指尖擦了擦棍上的灰。
“你掉下來之前,我對你說的話,我想起來了。”他說。
短棍沒應。
林川沒再解釋,只把三塊藍晶重新塞回短棍尾端。綠紋極弱地跳了一下,像一顆心臟在很深的地方,輕輕頂了頂他的掌心。
天邊開始泛白。
他們該走了。而這回,不等井來追。林川要先動。帶著六十幾個孩子,三輛木車,和一個還沒醒的小溯,往南去。去一個太陽曬得到的地方,把身後這口吃人的井,先甩開一個跟頭再說。
“下一次再回來。”林川把短棍別回腰後,聲音低得像在跟誰立約,“我要那口井,連灰都不剩。”
他轉身下牆。天裂在他身後,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而灰霧,已經摸到廢堡西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