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鐵殼集反而更亮了。
南街掛滿了燈，不是綠燈籠，是黃澄澄的桐油燈，一盞接一盞，把整條街照得像條燒著油的河。林川帶著方覺摸到南街東口，沒進街心，只貼著屋脊走。兩人像兩片灰影子，從一戶人家的後牆翻上去，伏在瓦上往街面看。
“人比白天少，但巡邏的多了。”方覺壓著嗓子。
林川沒說話。他數著。南街上一共三隊人，每隊五到六人，都牽著短刀，腰上有鐵哨。領頭的腰間還掛著根灰綠色的短棒，像靈晶粉壓成的訊號棍。
【小溯：他們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在街心石獅子下面。那地方有兩個暗樁。你今晚要動手，別選石獅子附近。去西邊。西邊有一面舊鼓牆，上面貼滿告示。那裡人最少，退路也多。】
“舊鼓牆？”林川在心裡問。
【小溯：就在懸賞牆正對面。西邊第四根燈柱後。牆上掛著面爛鼓，早沒人用了。那地方灰少，風大。你上去，他們不會先看那裡。】
林川朝西邊望了一眼。果然有一面鼓，半掛在牆上，蒙鼓的皮早就破了，像一張被撕爛的臉。鼓牆底下沒有人，只有幾條野貓在翻食。
“方覺。”林川低聲道。
方覺把刀尖往下一按：“說。”
“等會我們從西邊下。你在牆根放風。我上牆。小溯說牆上有三個鐵刺，最右那個是松的。我把懸賞牆上的紙全撕了，換成這個。”林川從懷裡掏出一截灰布，正是廢堡帶出來的死灰殘片，“再把這截布掛到鼓上。明天一早，全鎮人都會看見。”
“灰布？那不是北荒的記號？”方覺問。
“就是北荒的記號。”林川說，“鐵匠協會的人認得，從北荒跑過來的人也認得。他們看見灰布，就知道北荒來人了。我不用報名字。名字會自己長腳。”
方覺咧了咧嘴：“你這招挺缺德。我喜歡。”
兩人從屋脊摸到西邊，等一隊巡邏過去，翻下瓦面，貼牆疾走。林川在前，方覺在後。小溯在腦中報著每一處燈光的死角。林川像踩著她給的線走，快得沒有聲音。
到了鼓牆下，方覺蹲進黑影裡，短刀橫著，眼睛掃著街兩頭。林川把舊布緊了緊，腳下一蹬，踩著一根燈柱借力，整個人翻上鼓牆。牆上風大，吹得他衣襬亂飛。他看見懸賞牆就在斜對面，紙上“林川”兩個字被燈照得忽明忽暗。
林川笑了一下。他像只夜貓一樣貼著鼓牆往懸賞牆走。腳踩在牆縫裡，幾乎沒聲。到了懸賞牆前，他伸手，一張一張把紙撕下來。動作極快，像撕鱗片。撕下來的紙不扔，全折起來塞進懷裡。最後只剩牆上一片乾乾淨淨的黃底子。
他又從腰間解下那截灰布，回頭幾步，把灰布掛上鼓牆中央。灰布不重，風一吹，就像面從北荒飄來的舊旗。
“走。”他低聲。
方覺已經在下面招手。林川翻下牆，腳剛落地，南街那頭忽然有哨子響了一聲。
“操，被看見了。”方覺低罵，短刀已經出鞘半寸。
“別跑。往北。”林川說，拉著方覺拐進一條窄巷。巷子裡黑，只容一人。兩人一前一後狂奔。身後巡邏哨聲又響了兩下，接著有腳步聲追過來。狗也叫了。灰皮獵狗，不是普通狗，跑起來像鐵塊在滾。
“小溯！”林川心裡喊。
【小溯：前面右轉，有口枯井。井口有石板，別下。踩著井沿翻過去，有條淺溝。溝底有草，狗會慢三息。然後往北，直穿北坊。趙歸的人就在附近，他們會幫你擋一下。】
林川照做。兩人翻過枯井，跳進淺溝。狗在溝沿上停下來，狂叫。林川聽見後面有靈晶棒點著的聲音，像有人把一截燒著的炭往地上按。他和方覺已經衝進北坊。
北坊的巷子更窄，更黑。他們剛拐過兩個彎，一扇黑門突然開啟條縫。老槐從裡面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門沒關。林川一推，兩人閃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像被人用灰抹平了。
“鬧得挺大。”老槐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擦著那根鐵條，“懸賞牆你都敢撕。明天陳鐘沒到，北支的人先得把鎮子翻過來。”
“翻就翻。”林川喘了幾口，把撕下來的告示全掏出來，扔在地上，“這破紙，明天就是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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