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窯場的路,林川走得很慢。
天已經大亮,灰霧沉回地裡,像昨晚那場交鋒沒發生過。可林川知道,陳鐘的鍾還在他骨頭裡嗡嗡響。他把短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膝頭。棍身冷透了,綠紋全滅。小溯把自己關得徹底,像怕再被誰看見。
“小溯。”林川低聲叫。
沒有應。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你醒著。”
過了幾息,一道極弱極弱的聲音從深處浮起來,像從結冰的河底往上冒:
【小溯:……他看見我了。】
“看見了又怎樣?”林川說,“看見你,不表示能碰到你。”
【小溯:能看見我的人,就能碰到我。陳鐘的鍾,能震灰。灰能碰我。林川,我顯形的時候,這世界的東西能捱到我。他那口鐘……是我見過最能碰到我的東西。】
林川握短棍的手慢慢收緊。他忽然明白小溯在怕什麼。陳鐘不是虛張聲勢。這口鐘,可能是北荒所有“灰器”裡,真正能傷到小溯的東西。小溯怕的不是自己消失,是怕林川為了護她,會跟那口鐘硬碰。
“明天我不會讓他碰你。”林川說。
【小溯:我不怕他碰我。我怕你明天看著他,看不見我。】
林川心口像被誰用鈍刀頂了一下。他低頭看短棍,說:“我閉著眼都能看見你。”
小溯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她說:
【小溯:陳鐘的鐘有三聲。第一聲引灰。第二聲震灰。第三聲……我不知道。他沒對你用。但我在他鐘裡掃到了第三聲。那段頻率不引灰。是散的。像要把什麼從裡面扯出來。林川,第三聲可能是衝我來的。】
“那就不讓他敲第三下。”林川說。
【小溯:你要在他敲第三下之前,打中鐘身。他鐘的迴響點在後腰位置。那裡最薄。你只要近他身,短棍貼著他腰側打進去,鐘聲會自己斷。但你不能用靈力。一用,他第二聲就能把你彈出去。你得用淵的鐵,純砸。】
林川點頭:“純砸。”
方覺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拎著條半乾的灰布,往林川旁邊一丟:“阿寧讓我給你的。說這布能遮眼,也能遮鍾。你明天系在手腕上,打起來萬一灰迷了眼,拿它擦。”
林川把灰布纏在左腕,緊了緊:“阿寧呢?”
“在外頭看路。她說明天東市人會極多。陳鍾選那地方,是要當眾殺你。”方覺蹲下來,刀尖在地上劃了兩道,“我和阿寧混進去。你打你的,我們不打。但如果你倒了,我就上去。”
“不用。”林川說。
“你管我。”方覺說,“我不是去幫你。我是去給你收屍。北荒那口井都留不下你,一個敲鐘的,更別想把你按在東市。”
林川笑了一下。方覺沒笑。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插,起身去喂孩子了。
周半尺從窯洞裡出來,咳嗽了一聲,用手肘擋了擋嘴。他在林川旁邊坐了一會兒,才說:“東市在鎮中心。四面高,中間低,像個旱坑。陳鍾站中間,他敲鐘,灰會從四周往下壓。你進去,就是進碗底。不好打。”
“我知道。”林川說,“所以我不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