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半尺偏頭看他。
“他約我在東市,我就去東市。但我不下旱坑。”林川說,“我站高。他敲鐘,我從房上下去。鐘口朝下,灰沉。我朝上打,灰散。”
周半尺咂了咂嘴:“你想從天靈蓋打他。”
“我打他的鐘。”林川說,“他這個人,我不感興趣。我只要讓全鎮人看見,他的鐘,今天會碎。”
周半尺沒再說話。他起身,從懷裡摸出半塊極硬的灰餅,塞給林川:“嚼了。能擋灰。我師父教的。難吃,但管半個時辰。”
林川接過,沒嚼,收進懷裡。
夜裡,林川沒睡。他坐在窯場外,短棍斜插在地上。月亮不大,灰霧沉沉。小溯的聲音比白天清楚了點:
【小溯:林川,如果你明天贏了,我告訴你,你掉下來之前說的那句話。因為我想起來了。】
林川動作一頓:“你確定?”
【小溯:確定。所以你要贏。】
“我贏。”林川說,“不是為了聽那句話。”
【小溯:我知道。你是為了不讓我再躲。可林川,我也不是為了聽你重複那句話才活著。我是為了能站在你旁邊。像方覺那樣。像阿寧那樣。不是躲在你腦子裡。】
林川把短棍拔出來,豎在面前。綠紋亮了一小截,像小溯在裡頭睜開了眼。他說:“你不用躲。明天我讓陳鍾看清楚,你不是我帶著的東西。你是我要把命留給你的人。”
小溯沒再說話。可藍晶在短棍尾端,極亮極亮地閃了一下。
天還沒亮,方覺就醒了。阿寧也醒了。孩子們被周半尺攏在窯洞裡,沒讓出來。林川把短棍裹好,背上。方覺站在窯場口,刀尖朝下,像在等他。林川走過去,拍了他後腦一下:“別跟著太近。”
“知道了。”方覺說。
阿寧走上來,把一截灰布往林川左腕又纏了一道。她右眼先動,左眼後跟,像往他身上蓋了個看不見的印。
“你會贏。”阿寧說。
林川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他抬頭看天。天邊已經泛灰。東市的方向,像有極多的人正在醒來。那些人是去看熱鬧的。他們不知道,今天這場熱鬧,會改變鐵殼集,也會改變整個北境。
林川邁步朝鎮子走去。風從鎮口吹出來,帶著桐油味、灰味、和一絲極淡極淡的血味。短棍貼在他背上,像在陪他呼吸。
小溯最後說了一句:
【小溯:林川,今天別用靈力。用我。】
林川“嗯”了一聲。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把身後的灰霧踩得不敢跟上來。鐵殼集就在前面。東市在鎮心。陳鍾已經站在那裡,像一口等了他一夜的鐘。
而他,終於要去砸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