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不重,但抬起來的時候,方覺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累的,是那口棺材不對勁。薄皮柳木打的,外頭刷著一層黑漆,抬在肩上卻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慢慢滑動,像一袋子灌了水的沙,你往左它往右,你停它也停,跟活的一樣。
“這裡面裝了什麼?”方覺壓著嗓子問。
“別問。”周半尺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盞綠燈籠。燈籠不是竹骨紙皮,是鐵的,四面鏤著小孔,綠光從孔裡漏出來,照得巷子像個下水道。
林川抬著後面,短棍別在腰上,一下一下敲著大腿外側。他沒問,因為他知道小溯正在掃。
【小溯:棺材內部沒有生命體徵。但裝的是高濃度靈晶粉,摻了鐵灰和骨屑。靠棺材內壁的紋路維持流動。簡單說,它是液狀的靈晶燃料。抬的時候別翻,翻了你和方覺都會燒成灰。】
“這是什麼意思?”林川在心裡問,“拿它喂下面那個東西?”
【小溯:應該不是喂,是引。周半尺拿這棺材當誘餌。下面那東西聞到這個味道才會開門。】
巷子越走越低,像從地面沉進地底。周圍的房子高而窄,把天擠成一條灰白的縫。周半尺領著他們拐了四五道彎,最後停在一座塌了半截的老宅前。宅門虛掩,門後就是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階,黑洞洞的,有股又溼又甜的氣味湧上來,像爛木頭混著生鐵。
“進去。”周半尺說。
方覺回頭看了林川一眼。林川點頭,兩人抬著棺材踏上了石階。
石階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走,棺材只能豎起來一前一後地拎。綠燈籠的光照在石壁上,石壁表面滲著一層水,水裡混著極細的綠色粉末,像整座鎮子都在慢慢流汗。
越往下,那股甜味越重。林川感覺自己像踩在什麼東西的喉嚨裡,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就往下陷一絲。
大約走了五六十級臺階,地勢忽然平了。一座極大的地下空間在眼前展開,大得不像人工挖出來的,像天然溶洞被什麼東西改造過。洞頂極高,吊著十幾條生鏽的鐵鏈,鐵鏈盡頭掛著一口口黑色棺材,有的橫著,有的豎著,全在極慢地轉,像被地底的氣流推著。
“這就是鎮子底下。”周半尺停住了,把綠燈籠往牆上一插,“我們叫它‘地肺’。”
“地肺?”方覺抬頭看那些黑棺材,喉嚨發緊,“這些棺材裡裝的是人?”
“不是人。”周半尺說,“是快醒了又沒醒成的東西。鐵匠協會每年送一批下來,能醒的就往上走,叫‘升材’;醒不過來的就掛在上面,叫‘眠材’。你看見這些,都是眠的。”
林川把棺材放下,手按在短棍上。他看清了那些黑棺材的蓋子上都刻著和主裝置一樣的紋路,有的亮著,有的暗著,像一片被釘在洞頂的、半死不活的群星。
【小溯:這地方和你在林家礦場找到的密室是同一套設計。靈晶、紋路、懸棺、共振,全都是淵的制式。周半尺沒騙人,這裡是“淵”的孵化點。】
“它在哪兒?”林川問周半尺。
“在下面。”周半尺指了指他們腳前,“再往前走十步,有一口天井。天井通到更深的地縫裡,聲音就是從那兒上來的。”
林川往前走了十步,果然看見一個丈寬的圓洞,像一口被挖穿的巨井。洞口圍著一圈石臺,檯面上刻滿密紋,紋路從四面八方向洞口匯聚,又從洞口垂下去,像一根根發光的綠色藤蔓。
他站在石臺邊上,正要往下看,小溯忽然喊了一聲:
【小溯:別探身!下面有東西正在往上走!】
林川往後一撤。幾乎是同時,洞口噴出一股氣流,帶著極重的靈晶味,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呼了一口氣。那些垂下去的綠色紋路全亮了起來,像被這口氣吹著了。
洞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拖得很長,像有人在極深的水底敲一根鐵柱。
“它知道你來了。”周半尺站在後面,聲音在空曠的地肺裡來去,“它在聞你。”
“聞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