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大路比林川想的還荒。
路面上白花花的，踩上去像踩著一層碾碎的骨片。兩邊沒樹沒草，只有一叢叢枯死的矮灌木，風一吹就斷。三十八個人走在上頭，像一隊從白地裡長出來的灰影子。
方覺走在最前，擔著兩根破布裹的木棍，走幾步就換一下肩膀。阿寧抱著最小的孩子，灰袍拉低，只露半張臉。周半尺揹著手，走得不快不慢，真像個體面的賬房先生。孩子們兩個一排，低著頭，數著步子。
林川走在最前頭，短棍裹在舊布里斜插在腰後。他臉上沒表情，心裡卻在數小溯給的提示。
【小溯：前面半里，路邊有兩個人。一個蹲著，一個站著。蹲著的那個應該是馬嘴。靈力波動很弱，但身上有暗器。右靴筒裡，三根短鐵籤。】
“終於來了。”林川低聲說。
【小溯：別先看他們。行商不會看路邊閒人。你們正常走，方覺可以吆喝兩聲，像趕路的。】
林川朝後打了個手勢。方覺會意，清了清嗓子，還真吆喝起來：“北荒大路，趕集嘍——鐵器、鹽巴、草藥，有貨就換——”
他這一嗓子在荒原上傳出去很遠，路邊那兩個人果然同時抬頭。蹲著的那個先站起來，拍著褲腿上的灰，朝路上走了幾步。
馬嘴長得不醜，甚至有點面善。三十出頭，穿一件灰舊短褂，臉上掛著笑，像那種在村口賣燒餅的。站著的那個又瘦又高，手裡提著根旱菸杆，煙鍋早滅了，還銜在嘴裡。
“這位東家，哪裡去？”馬嘴朝林川拱了拱手，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隊伍。林川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孩子們身上多停了兩秒。
“廢堡。”林川沒停步，只是放慢了一點，“帶家小過去投親。”
“投親？”馬嘴跟了上來，走在林川側後方，笑得更和氣了，“廢堡可不收外鄉人哪，東家怕不是被人騙了。”
“收不收，到了再說。”林川語氣不鹹不淡，“總比在這路上吃風強。”
馬嘴“哦”了一聲，目光又往後掃。林川聽見身後有個孩子腳步亂了一下，像被絆了。阿寧低聲說了一句“跟好”，孩子又安靜了。
“東家這家小可真不少。”馬嘴說，“這年頭，敢帶著這麼多孩子走北荒，膽子大。”
“這年月，活著就要膽子。”林川說。
馬嘴笑著點頭，似乎很認同。他又聊了幾句鹽價、天氣、廢堡的舊事，林川都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周半尺在旁邊偶爾接一句，說得比林川還像行商。
走到一處路邊枯井旁，馬嘴停住了，說：“東家，前頭有個背風的土坎，歇個腳吧。我那兒有口熱茶，給孩子們暖暖。”
“不了，趕路要緊。”林川說。
馬嘴不再勸，站在原地笑著目送他們。林川走出二十幾步，小溯的聲音響起來：
【小溯：他沒走。那個拿煙桿的往西去了，馬嘴還站在原地看著你。他在數你們的人頭。】
“這戲不好演。”林川在心裡說。
【小溯：有個隱患。你隊伍最後邊，有個小女孩一直回頭看他。那孩子是夜窯裡出來的，她可能被餵過東西，對鐵匠協會的人有反應。】
林川心裡一沉。他停下來，假裝整理腰後的短棍，趁機往後看了一眼。果然，隊伍最後面那個瘦小的女孩正側著頭往馬嘴的方向看，臉上木木的，像被什麼喚著。
“阿寧。”林川低聲。
阿寧已經察覺了，她把懷裡的孩子交給旁邊一個大點的，退到隊尾，一隻手搭在那女孩肩上，輕輕把她腦袋按下去，嘴裡極低地說了句：“看路。”
女孩眼神晃了一下，終於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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