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之後,風反而小了。
林川還站在堡牆上,背靠著一根半塌的石柱。牆頭很窄,只容兩人並排走,風從北邊吹過來,把下面空地上那些孩子的哭聲都吹散了,只剩一片又冷又硬的靜。
北荒大道上,那些光點停住了。
最前面的幾粒已經近到能看出輪廓,不是燈,是人身上的鐵殼反出來的冷光。灰白色的,像把月光從雲裡撕下來貼在了身上。再往後還有,黑壓壓一片,沒點火把,只聽見極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荒原上敲一面極大的悶鼓。
【小溯:十二個人。前排兩個是斥候,輕甲,沒有武器。後面十個人全是重殼,胸甲下面有靈晶反應,和鬼哭嶺上的鐵人不同源,像給人穿的。】
“能掃到他們領頭的是誰嗎?”
【小溯:還沒掃到。但前排右邊那個,左胸靈晶濃度最高。他是這隊人的眼。別人在停,他在看。你只要露出半個頭,他就能算清你的位置。】
林川把身子往石柱後又縮了半寸。他沒有再探頭,只把短棍貼著牆頭慢慢轉了一圈,尾端的綠紋沒亮,像在裝死。
【小溯:方覺那邊有情況。】
林川沒動:“說。”
【小溯:趙寡婦出門了。不是來堡門,是去井邊。她端了只碗,在井邊打水,洗了碗,又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
【小溯:等人從她門前經過。有人經過,她就打水;沒人經過,她就坐著。這是訊號。她在用打水的次數報數,告訴堡外的人這裡面有多少大人、多少孩子。】
林川眉頭動了一下:“她數清楚了嗎?”
【小溯:數了三遍。兩遍在方覺過去之前,一遍在方覺躲到對面之後。她最後一次打水的時候,是正對著方覺藏的那面牆。她知道有人盯她。】
“故意的。”林川說,“她知道被盯了,還是把數報完了。這說明她根本不擔心堡裡的人攔她,只擔心堡外的人等急。”
【小溯:是。而且她回屋之後,房間裡沒有生火,也沒有躺下。她坐在門後面,臉朝著門。像在等下一道命令。】
林川沒接話。他慢慢從牆頭退下來,順著石階往下走。經過東邊土屋的時候,阿寧正蹲在門口,半張臉藏在灰袍裡,左眼在暗處亮得像一小片冰。
“孩子們睡了。”她說。
“別睡。”林川低聲說,“今晚有事。”
阿寧點頭。方覺也回來了,從西邊土屋後面繞出來,臉上全是灰,眼睛比火還亮:“趙寡婦這娘們兒太鎮定了。我看著她打完水、洗完碗、回屋、坐門後頭,跟要上夜班似的,一點不慌。”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林川說,“也知道你看著她。”
方覺罵了一句很輕的。林川按住他肩:“別管她了。去把周半尺叫來,我們去堡門。”
“去堡門幹什麼?”
“有人來點貨了。”林川把短棍從腰後抽出來,灰白色的棍面在暗處像一截從地上抽出來的月光。
他們走到堡門後的時候,老陳已經在了。他盤腿坐在門洞裡,面前插著那把豁口長刀,刀柄上的紅布早褪成灰粉色。聽見腳步,他抬了抬眼:“外頭十二個,你準備怎麼打?”
“沒想打。”林川說,“我想先聽他們說什麼。”
“他們不會說人話。”老陳用指頭彈了一下刀柄,發出很輕的“嗡”一聲,“這種鐵殼隊,來就是抓人。抓不動就圍,圍不住就燒。我們這堡裡,二十幾個老弱,真燒起來,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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