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殼隊裡終於傳出一個聲音,像從鐵殼最深處擠出來的:“周半尺,你也要反?”
“我賣棺材。”周半尺說,“哪邊死得多,哪邊就是我生意。你今晚想把生意送到廢堡門口,我不攔。但別拿我鋪子裡的規矩來壓我。”
鐵殼隊沒再說話。
然後方覺從堡牆上翻了下來,懷裡還拽著一個人。趙寡婦被他反擰著胳膊,頭髮散了一臉,右眼在夜裡紅得嚇人。她看見外頭這排鐵殼,忽然尖聲笑起來。
“你們還等什麼?他不敢斷線的!他一個賣棺材的,還想給三十幾個小崽子陪葬嗎!”
方覺狠狠一拽,把她按在堡門邊的地上:“你他媽閉嘴!”
林川從地上撿起短棍,慢慢走回堡門。經過周半尺身邊時,他低聲問:“線真能斷?”
“不能。”周半尺嘴唇沒怎麼動,“我嚇他們的。井水昨天就被阿寧打幹了,我拿燈照過去,只是讓井底反出一道光。那點綠滅的是對岸的舊標,我提前埋的。”
林川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周半尺又說:“趁他們沒識破,把趙寡婦推出去。讓她自己選,跟鐵殼隊走,還是留。”
林川走到趙寡婦面前,蹲下來,把短棍橫在膝上:“你兒子還在屋裡。我讓人守著他。你現在要是跟外頭這些人走,你兒子以後就是沒孃的人。你留,你兒子今晚還能睡著。”
趙寡婦不笑了。
她那隻紅眼睛像燒乾了的炭,慢慢暗下去。最後她朝堡外看了一眼,又回頭朝西邊土屋看了一眼,整個人突然就鬆了,像被抽了筋。
“我留。”她說。
方覺鬆了手。趙寡婦癱坐在地上,沒起來。
林川把短棍插在腳前,面朝鐵殼隊:“都聽見了。你們今晚帶不走人。還想打,我們就接著來。不想打,就滾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北荒這地方,誰來都行,就是別來廢堡撒野。”
鐵殼隊沉默了好一陣。
最終,那兩個輕甲上前,把倒地的同伴拖起來,慢慢往後退。重甲跟在後頭,像一排被收了線的鐵偶。北荒大道上,那些冷光一點一點遠去,最後被夜色吞得乾乾淨淨。
方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條快死的狗:“他們……真的走了?”
“暫時的。”林川也坐下了,把短棍橫過來,手還在抖,“等他們發現線沒斷,會再來。”
周半尺把燈掛在堡門上,黃乎乎的光終於亮起來。
“所以天亮前,得把孩子們送走。”
老陳從門洞裡出來,把趙寡婦拽起來,推進堡裡,又回頭對林川說:“東南邊有條舊引水溝,能繞出北荒。天不亮動身,沒人看見。”
林川抬頭,天還黑著,但東邊已經有一絲極淡的白。
“不睡了。”他說,“收拾,走。”
阿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孩子們睡的土屋門口了。她朝林川點點頭,轉身進去叫人。
方覺用胳膊肘杵了林川一下:“你剛才一個人衝出去,我差點以為你要死在外頭。”
“死不了。”林川說,“就是小溯又沒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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