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第67章 下一個病人(1)

作者:一葉青卷·1個月前

第二天中午,太陽正毒。

青囊診所門口排隊的病人被曬得東倒西歪,張翠花剛把遮陽棚支起來,就聽見街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雜沓而沉重,夾雜著金屬擔架晃盪的吱呀聲和一個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嚎。

“三狗!三狗你睜眼看看奶奶!三狗——”

排隊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不是讓的,是被嚇的——十幾個凶神惡煞的漢子簇擁著一副擔架,橫衝直撞地闖了過來。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比腦袋還粗,兩條花臂從背心袖口一直紋到手腕,他走在最前面,一雙三角眼掃過診所門口排隊的病人,嗓門大得像打雷:“都讓開!人命關天!”

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有道剛結痂的刀疤,左臂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垂在擔架外面——是斷過的胳膊沒接好,留下了一個醜陋的拐角。他面色青灰,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整個人時不時抽搐一下,抽搐的時候嘴角會流出一點白沫。

跟在擔架旁邊的是個跛腳老太太,被兩個鄰居一左一右架著,走一步瘸一步,蒼老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嗓子已經哭啞了,但嘴裡還在不停地喊:“三狗……三狗你看看奶奶……奶奶在這……”

張翠花手裡的遮陽棚撐杆咣噹一聲倒在地上。

她認識擔架上這個人。整個青囊診所的人都認識。

馬三狗。周虎的表弟。那個曾經拿著砍刀來診所門口堵陳根的混混。後來被陳根打斷了一條胳膊,又被人下毒扔到診所門口當棋子。再後來他從鬼門關被拉回來,臨走時悶聲說了句“你救我,我記著”,然後就消失了。

現在他又回來了。比上一次更慘。

那個光頭在診所門口站定,一把掀開擔架上蓋的白布,露出馬三狗塌陷的小腹。他指著陳根的鼻子,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姓陳的!鎮上的人都知道三狗的胳膊是你打斷的!現在人快不行了——你治不治?不治就是殺人!”

這話一落地,整條街都安靜了。

排隊看病的村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剛才還在打瞌睡的老楊頭瞪大了眼,修車扳手掉在地上咣噹一響。包子鋪的老孫從蒸籠後面探出頭來,手裡的麵糰忘了揉。

這句話太毒了。

如果陳根治,以馬三狗現在的狀況,治死了算他醫術不精;如果不治,那就是當著全鎮的面承認自己打傷人見死不救。光頭的話音裡帶著明顯的煽動,但圍觀的人聽不出來——他們只看見一個快死的年輕人,和一群咄咄逼人的壯漢。

“就是!三狗就是被陳根打傷的!陳根要負責!”

“什麼仁義大夫!把人打成這樣!”

“不治就報警!讓縣局來抓人!”

那些聲音從不同方向傳出來,有的來自光頭身後的幫手,有的來自躲在不遠處樹蔭底下的托兒。

陳根沒有看他們。他蹲下身,掀開馬三狗的眼皮。瞳孔裡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像兩團即將熄滅的炭火。舌苔厚膩發黑,中央有裂紋,邊緣佈滿細密的出血點。他把手指搭在馬三狗的脈門上,指尖剛一搭上去,就感應到一股熟悉的力道。

隔膜法。

鬼手羅的手法他昨天剛破過。但這一次,隔膜隔開的不是兩味相剋的藥,而是毒素和經絡本身——毒被鎖在離心脈最近的一根絡脈裡,任何藥物從外面都夠不到。強行以內力逼出,會先衝破隔膜,讓毒氣直攻心臟,死得更快。而且這次的隔膜比昨天更厚、更精細,施術者功力至少比昨天漲了三成。

這不是倉促間的粗糙試探。是反覆琢磨過的、為他量身定製的毒計。

“他昨晚上沒睡,”陳根低聲說,“一直在練這個。”

柳如煙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藥盤,目光落在馬三狗那張青灰色的臉上,眸色沉沉的。

“更毒。”她說,“用自己人設局。”

陳根把手指從馬三狗的脈門上移開,指尖又按在馬三狗鎖骨上方,輕輕一壓。皮膚陷下去,久久彈不起來——這是嚴重脫水的體徵。手指再下移按在他胃脘位置,極輕微的凹陷感下隱約摸到胃底有積滯的東西,不是食糜,是冷的。

“他昨天被灌了三次藥。”陳根收回手指,“附子加生石膏的升級版,這次還多了一味——砒霜。砒霜被嵌在隔膜的正中間,一動就會先散進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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