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時候，他拉著陳根的手，準確地說出“西郊”“老槐樹”“青囊子的鐵箱”這幾個詞。糊塗的時候，他把陳根當成陳根的父親，唸叨著“你爹年輕時候也這麼倔”“老宅底下埋著東西你去找”“祠堂的供桌……供桌下面……”
陳根把每一句零碎的話都記在心裡，比對拼湊，像拼一張殘缺的地圖。爺爺說到“西郊”時手指向了西北方向，說到“老槐樹”時用手比劃了粗細，說到“鐵箱”時手指彎曲做了個抓握的動作，說“箱子上刻著一片葉子”。
一片葉子——青囊子的標記。柳如煙翻開青囊經上卷的扉頁，上面印著同樣的葉子圖案。
陳根心裡有了數。
傍晚時分，柳如煙端藥進了陳根的房間。
他靠坐在床頭調息，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仍沒恢復。嘴唇還是乾裂的，眼底的紅血絲還沒退乾淨。看到柳如煙進來，他睜開眼睛。
柳如煙把藥碗遞過去。
“趁熱喝。這碗加了當歸和黃芪，補氣血的。”
陳根接過來一口喝完，把空碗遞還給她。柳如煙接過碗放到床頭櫃上，沒有走。她在床邊坐了下來。
“你三天沒閤眼了。”
“調息也算閤眼。”
“調息不算。”柳如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溫柔，“閤眼是指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你沒有。”
陳根看著她。柳如煙脫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淺灰色毛衣，頭髮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的眼圈也紅著，不知道是因為哭過還是因為熬夜。
“過來。”陳根說。
柳如煙微微傾身，靠進他懷裡。頭枕在他肩上，髮絲蹭著他的下巴。陳根攬住她的肩膀，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指腹貼著頭皮的溫熱。
“我爸走的時候，”柳如煙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很輕，“什麼話都沒留下。我那時候在省城讀大學，接到電話趕回去，人已經沒了。我媽說他最後那幾天一直在翻一本舊醫書，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後來那本醫書也不見了。”
“他在找青囊經。”
“嗯。”柳如煙往他懷裡縮了縮，“我後來學了醫，在藥監局熬了好幾年，以為自己能查清楚那本醫書的下落。結果撞上了錢德興。”
“錢德興欠柳家的，我會讓他還。”
“他已經在牢裡了。”
“不夠。”陳根的聲音很平靜，“柳家三代行醫的招牌，不是他坐了牢就算還清。”
柳如煙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陳根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畫完一個圈，再畫一個。
“我爸說過一句話。”她忽然開口，“他說醫者救人，也救人。第一個救人是救病人，第二個救人是救自己。我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救病人容易，救自己最難——心裡的坎過不去，一輩子都在原地打轉。”
陳根收緊了手臂。
“你心裡有坎嗎？”
“有。”柳如煙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我怕你出事。”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說下去，斷斷續續聊到深夜。她說起母親去世後一個人在省城租房的日子，冰箱裡永遠只有速凍水餃；他說起裝傻的二十年，每天在村裡被人罵傻子時都在心裡默背青囊經。他說到有一回被周虎堵在村口，往他身上吐唾沫，他蹲在池塘邊洗衣服，洗了整整一個時辰，不是洗不乾淨，是蹲在那裡可以低著頭，沒人看到他眼睛裡的殺意。
柳如煙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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