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的時候,診所門口就有了動靜。
張翠花在後院灶臺上燒水,聽見院牆外面有人壓著嗓子說話,夾雜著扁擔擱在地上的聲響。她拿圍裙擦了把手,推開院門探頭一看——門口的土路上已經蹲了七八個人,有人屁股底下墊著蛇皮袋,有人靠著槐樹幹打盹,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是自家帶的早飯。
“你們這是啥時候來的?”張翠花愣了。
抱搪瓷缸子的老太太抬起頭:“雞叫前就到了。俺從隔壁馬家溝走的夜路,怕排不上號。”
張翠花扭頭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月娥!多添兩鍋水!”
到天矇矇亮的時候,隊伍已經排過了老槐樹。柳如煙推開診所門,在門口支了張條桌,把登記冊和脈枕擺好。她抬眼往隊伍盡頭看了一眼——石子路拐彎的地方還有人影在往這邊移動,看不清臉,只看得出有人拄著柺杖,有人被人攙著,有人揹著鋪蓋卷,像是做好了排一天隊的準備。
“第一個。”柳如煙坐下,擰開鋼筆帽。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漢坐到條桌前,把袖子擼起來,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紫紅色疹子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柳如煙三根手指搭上他腕脈,閉眼沉了十來秒,睜眼時眉心已經擰起來了。
“黑心蓮慢性中毒,”她在登記冊上唰唰寫了幾筆,“吃過養生丸?”
老漢點頭:“吃了兩年。鎮上錢德旺的衛生所買的,說能治腰疼。”
“腰疼好了嗎?”
“腰不疼了,胳膊開始爛了。”老漢把手腕翻過來,內側的皮膚已經潰爛了一層,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新肉,邊緣結著黃色的痂。
柳如煙把登記冊翻到分類頁,在“黑心蓮·慢性”一欄下面畫了一道正字的頭一筆。她把一張號碼條遞給他:“去後院排隊領藥。張姐會在灶臺邊喊號。”
老漢接過號碼條,攥在手裡看了看,沒走。他從兜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塑膠袋,放在條桌上:“自家曬的柿餅。沒放糖,甜。”
柳如煙還沒來得及推辭,後面的人已經擠上來了,把胳膊伸到她面前。
到早上八點,登記冊上畫滿了正字。柳如煙翻到第二頁重新劃線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登記冊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她握筆的指節也有些發僵。她甩了甩手腕,擰開鋼筆吸了管墨水,又喊了一聲“下一個”。
後院的兩口大鍋從早上五點就沒斷過火。張翠花守一口,李月娥守一口,鍋裡的青蓮藥液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裹著藥香從後院飄出去,整條村道都是那股子又苦又甜的味道。
“柴不夠了!”張翠花拿著鍋鏟子衝院牆外喊,“誰家有劈好的硬柴?”
話音沒落,王麻子扛著一捆松木柴從巷子裡跑出來,後面跟著老郭,老郭推著三輪車,車上堆滿了劈好的槐木柴,摞得比他人都高。他把車停在灶臺邊上,撩起衣襟擦了把臉上的汗:“去年修房子剩下的,乾的,好燒。”
沈若蘭調來的三車藥材是凌晨四點半到的。三輛廂式貨車停在村口的打穀場上,司機跳下來拿著貨運單找她簽字。沈若蘭站在車尾,看著裝卸工把一箱一箱的藥材搬進臨時騰出來的庫房,手裡拿著平板核對清單。
“黃芪三百公斤、當歸兩百公斤、金銀花一百五十公斤、青蓮幹品五百公斤——”她指尖在螢幕上劃過,停在最後一項上,“青蓮幹品的含水量是多少?這批貨的乾燥工藝跟上一批不一樣,如果含水量超標,熬出來的藥液濃度要重新計算。”
裝卸工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沈若蘭沒等他回答,已經掏出手機撥通了沈氏藥業倉庫主管的電話,一邊說話一邊往庫房裡走。
趙雪兒在鎮衛生院和青囊診所之間來回跑了三趟。第一趟拉回來二十張摺疊病床,第二趟借了輸液架和簡易屏風,第三趟直接把鎮衛生院的護士長給借來了。
護士長姓吳,四十出頭,在鎮衛生院幹了二十年,進村的時候穿著一雙白球鞋,踩了兩腳泥。她站在診所門口,看著從老槐樹排到石子路盡頭的隊伍,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從包裡掏出一盒血糖試紙,開始幫柳如煙做初步篩查。
陳根坐在診室裡,一上午沒抬過頭。
診室是老診所最大的一間屋子,兩張診桌拼成一張臺子,臺子上鋪著一層醫用無菌布。陳根坐在臺子後面,左右手同時開工——左手探脈,右手捻針。他面前的患者一個接一個坐下,伸手,露胳膊,說症狀,他聽完,把完脈,銀針就已經在指間轉了一圈扎進了穴位。
“酸脹感往上走還是往下走?”他問。
“往上,竄到肩膀了。”患者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肩膀上貼了三塊膏藥,膏藥邊角都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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