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護士長在分診臺那邊探了個頭:“陳醫生,外面還有四十多人排著。我先給他們測個血糖,有些人排隊時間太長,低血糖了容易頭暈。”
陳根點了點頭,銀針在老太太穴位上又捻了半圈,取出來,換了一根新的。
下午兩點,沈若蘭從庫房回來,臉上帶著少見的煩躁。她把平板放在診桌角上,壓低聲音對陳根說:“青蓮幹品的庫存夠五千人份。但有一味配藥——金銀花——供應商那邊出了岔子,他們把這批貨調給了市裡一傢俬人診所,價格比我們高了三成。”
陳根正在寫方子,筆沒停:“哪家診所?”
“濟安堂。老闆姓田。”
陳根筆尖頓了一下。田茂才在濱城落網之後,濟安堂被查封,後來被一個外省商人接盤。這個新老闆是誰,沈若蘭還沒來得及查。
“先把庫存用完,”陳根繼續寫方子,“缺的金銀花我讓華濟生從濟世堂調。”
沈若蘭拿起平板,轉身出去打電話。
傍晚收工的時候,村道上排了一天隊的人終於散盡了。最後一批領完藥的患者是隔壁鎮的一對老夫妻,老太太扶著老頭,老頭手裡拎著兩袋藥包,走出診所門的時候回頭衝裡面鞠了個躬。
陳根走出診室,天已經擦黑。後院的灶臺剛熄火,兩口大鍋蓋著木蓋,鍋底剩下的餘溫把鍋蓋烘得微微發燙。灶臺邊摞著洗乾淨的碗筷,碗沿上還掛著水珠。
張翠花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了最後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臉上,額角的碎髮被汗粘在太陽穴上,圍裙上濺滿了藥漬,深一塊淺一塊的。
陳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了她一下。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能聞到她頭髮裡的油煙味和藥香混在一起。
張翠花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
“幹啥,灶臺還沒收拾完呢。”她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陳根沒鬆手,在她耳邊說了句:“今天炒的那盤土豆絲,鹽放多了。”
張翠花愣了一下,隨即用火鉗敲了敲灶沿:“那你別吃。明天自己炒。”
陳根笑了一聲,鬆開手。張翠花站起來,把火鉗往灶臺邊一擱,轉過身正對著他,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趕緊去洗把臉。臉上全是汗印子,跟花貓似的。”
她說完扭身進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活結,走路時帶子一甩一甩的。
柳如煙坐在分診臺後面,面前的登記冊堆了厚厚一摞。她把所有患者按毒素型別重新分類:黑心蓮慢性中毒的最多,佔了六成;養生丸深度中毒的兩成;X-9輕症的一成半;還有幾個是普通藥材過敏,跟毒素無關。
整理到最後幾頁時,她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
“郭滿倉,男,五十二歲,症狀:雙臂紫紅色霜斑,斑面刮拭可見霜狀結晶,伴有間歇性關節劇痛,病程三年。”
柳如煙的眉心慢慢擰緊。
她把這一頁抽出來,翻到前面郭滿倉的初診記錄——是王麻子登記的,字跡歪歪扭扭,但症狀描述很詳細。她又翻到青囊經毒理篇的手抄本,翻到被撕毀的那幾頁的殘片記錄,指尖順著藥性特徵一行一行比對。
黑心蓮中毒:紫斑,潰爛,神經末梢壞死。不符。
養生丸中毒:器官功能漸進衰竭,血液毒素沉積。不符。
X-9中毒:神經系統麻痺,肌肉萎縮。不符。
郭滿倉的症狀——紫霜狀斑塊、斑面刮出結晶、關節劇痛——這三種症狀組合在一起,跟青囊經記載的任何一種已知毒素都對不上。但她在毒理篇殘頁裡見過類似的描述,那是一段沒頭沒尾的文字,只剩半句話:“...霜結於表,毒藏於髓,非尋常解毒劑所能...”
柳如煙把登記冊推給陳根,指著郭滿倉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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