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灶臺邊。鍋裡的粥已經涼了,張翠花不在小板凳上,棉襖卻還搭在他肩上,帶著她的體溫和灶火氣。院子裡有雞叫聲,有陳青和陳囊追逐的腳步聲,還有張翠花壓低嗓子呵斥孩子“小點聲,你爸天亮才回來”的聲音。
陳根坐直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那件棉襖滑下來,他伸手接住,疊好放在灶臺上。
柳如煙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不太對。
“陳根,金永昌的獄中口供。”她關上門,把聲音放低,“剛透過省廳轉過來的協查材料。方隊說裡面有句話,關係到羅三針的舊礦道。”
陳根接過手機看。方正剛發過來的是金永昌口供的部分摘錄,其中一段用紅框標了出來。金永昌交代,金家與羅三針合作期間,羅三針曾在青囊村後山舊礦道里藏過一批東西。除了紫霜原液,還有一道“最後的門”。按金永昌的說法,那扇門後面放著的,才是羅三針真正不肯示人的東西。
“最後的門。”陳根把手機遞回去,“羅三針和金永昌之間還留了暗語。”
柳如煙點頭:“口供裡說,門的鑰匙只有青囊傳人才能開啟。金永昌一直沒找到,羅三針到死也沒吐口。”
陳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叫上翠花,去舊礦道看看。”
“翠花去?”柳如煙說,“她昨晚也沒怎麼睡。”
“正因如此,不叫她她會更不高興。”陳根說著已經走到門口。柳如煙笑了笑,跟了出去。
張翠花聽說要去舊礦道,二話不說把圍裙一解,抄起門後的手電筒和一把柴刀。陳根看她那架勢,說:“我們是去找東西,不是去砍山。”
“防身。”張翠花把柴刀往腰後一別。
後山舊礦道去年已經被混凝土封堵,但封堵的是主入口。羅三針當年活動的礦道系統不止一個出口。陳根帶著兩人從後山側坡的一條隱蔽石縫進去。這條縫是當年華濟生帶他走過的,外窄內寬,走進去十幾步就能站起來。空氣裡還殘留著舊礦道特有的潮氣,混著石壁上的硝味和某種極淡的藥味。
三人往裡走了約莫二十分鐘。舊礦道分岔極多,陳根每一步都走得穩,不用燈也認得路。柳如煙跟在他身後,一路注意著兩側石壁。走了沒多久,前方出現了那批熟悉的木質藥箱。紫霜原液。箱子堆得整整齊齊,但已經空了。上一回清理時,所有原液都已經被處置乾淨,只剩這些空木箱和殘留在石壁上的暗紫色痕跡。
“就是這裡。”陳根說。
柳如煙沒看那些木箱。她的目光落在木箱群后方的石壁上。那是一整面灰褐色的巖壁,表面凹凸不平,乍看與礦道其他石壁並無不同。但她走過去,用手指在石壁最左邊一處潮溼的石縫邊輕輕颳了刮。
“這裡有裂縫。”柳如煙說。她蹲下來,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在石壁上用力擦拭了幾下。石壁表面的浮灰被擦掉後,露出幾道極細的裂縫,細得幾乎看不見,從地面一直向上延伸,大約一人半高。裂縫不是天然的,邊緣太整齊,像用利刃切開後又被精心抹平。
陳根上前,雙掌貼住石壁,閉眼感知。他運起青囊心法,內勁從掌緣緩緩滲入巖壁,沿著縫隙一點點往裡探。片刻後,他睜開眼,雙掌突然發力。
“退後。”他說。
柳如煙和張翠花往後退了幾步。陳根雙掌所及之處,巖壁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那聲音像在石頭的深處響起,越來越響。陳根突然變掌為拳,以“震”字訣連續三次擊出。內勁如波浪般湧進裂縫。石壁上那幾道裂縫像被注入了生命,咔嚓嚓地向四周擴充套件開來。
一塊不規則的巖壁向外凸出,隨後整片石壁轟然裂開,碎石紛紛剝落,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道。窄道入口邊緣光滑,有明顯人工開鑿的痕跡,洞內漆黑,冒出一股陳腐至極的氣味,混著金屬鏽味和某種說不上來的肅殺之氣。
張翠花拿手電往裡面照了照:“這洞有多深?”
“進去看看。”陳根側身擠了進去。
窄道確實極窄,肩背都蹭著石壁,呼吸聲被石壁放大,顯得格外清楚。三人魚貫而行,大約走了四五十步,窄道忽然變寬,前方出現了一扇青銅門。
門不高,約兩米,寬不到一臂半。整扇門佈滿銅鏽,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都是羅家毒紋,曲曲繞繞,像無數條細小的蛇糾纏在一起,每一道紋路對應一種毒素的配比和走向。這些紋路陳根在羅三針的筆記裡見過一些,在九孔藥鼎上也見過類似的,但刻在門上的更加完整,更加陰狠,像一張把守死道的網。
門鎖的位置沒有鎖孔,只嵌著九枚青銅藥針。九枚針呈放射狀排列,長短不一,粗細不同,針尖一律朝內,對著正中央一個拇指大小的凹槽。柳如煙打著手電湊近看,呼吸變得極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