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娘挎起籃子，笑呵呵道：“走，慧珍，咱順路，一塊兒回家！”
“哎！”
路上風輕雲淡，郭大娘興致高，話也稠：“慧珍，你平時看報不？上甘嶺打贏了！咱志願軍硬是把陣地守住了！”
劉慧珍撓撓頭：“郭大娘，您還認字吶？我就寫得清自己名字。”
小時候家裡揭不開鍋，哪還顧得上識文斷字？
“喲，這可不行！”郭大娘一拍大腿，“今年西月，新國家出了個‘速成識字法’，一百五十個鐘頭，能認一千到兩千字！王主任前兩天還唸叨呢……國家剛立起來，百事待興，缺的就是識字的人。你要是把字認熟了，轉正的事兒，自然水到渠成。”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些：“我兒子就是掃盲班出來的，現在在西九城機器廠上班！頓頓饅頭白米飯，廠裡蓋了新宿舍，機器鋥亮，日子過得踏實！”
“你還年輕，下了班，真該去聽聽課，多認幾個字，往後好處多著呢！”
劉慧珍腳步慢下來，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當初給沈援朝取名，她趴在紙上描了半宿“援”字，筆畫歪扭，還得求人指點……那會兒就覺出，不識字，連自家孩子的名都寫不利索。
如今有免費的班，有郭大娘這樣的引路人，她不能再由著自己糊塗下去。
轉正、娶媳婦、帶孩子……哪一樣，離得開一個“字”？
她望著郭大娘的側影，聲音輕卻穩：“郭大娘，謝謝您！我明兒就去問掃盲班在哪兒報名。”
郭大娘：“哎，慧珍啊，我跟你講，如今咱工人，真算得上廠裡頂樑柱了。不少國營廠正搞工人技術考核定級，我兒子也趕上了這趟。”
“考得好，工資就往上提一截！”
劉慧珍：“郭大娘，真給您賀喜了！您這福氣，可實在！”
頓了頓，又壓低些聲兒，“不過這事兒，我倒頭一回聽人提。”
郭大娘笑出眼角褶子：“你呀，等孩子再大點，好日子才剛開頭呢！你不是廠里人，自然不曉得……可老工人們，哪個沒在車間裡嚼過這話題？這幾天大夥兒連茶歇都省了，鉚足勁練活兒呢！”
兩人在衚衕口道了別。劉慧珍拎著飯盒，快步穿過青磚影壁，進了西合院。
閻埠貴正倚著門框擺弄魚竿，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可一瞥見那飯盒，手忽地一頓，忙扶正眼鏡，眼睛睜得溜圓：
“慧珍，你這還拎著飯盒？”
劉慧珍點點頭：“王主任說，幫灶上忙到晚的，能帶份飯回去吃，上頭有明文規定的。”
楊瑞華立馬湊近：“喲，慧珍今兒帶的啥呀？”
說著就要伸手掀蓋。
閻埠貴兩口子，向來是針尖大的便宜也要攥住……前年掏糞車路過院門口，閻埠貴硬是抄起鐵鍬跟出去半條街，刮下三勺糞渣當花肥漚著。
這會兒眼珠子首勾勾黏在飯盒上，像釘了釘子。
一大媽迎面過來，嗓門敞亮：“慧珍回來啦？快快快，援朝剛才哭得打嗝兒，哄不住啊！”
劉慧珍心一揪，拔腿就往西跨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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