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菊也不戳破,只壓低聲音:“援朝會爬了!我親眼見的……從炕頭一路蹭到窗臺,小屁股撅得高高的,趴在那兒往外瞅,小鼻子都貼玻璃上了!”
劉慧珍一愣:“會爬了?這才仨月出頭!”
“棒梗八個月才坐穩,閻解娣滿週歲才敢扶牆挪步……援朝這小子,腿上有勁兒,腦子也靈!”
她聽著,心裡像灌了蜜,又暖又漲。
今兒報紙登了名,援朝會爬了,家裡雙喜齊到。回去得衝碗麥乳精,金黃稠糊糊,一勺一勺餵給他。
這孩子,真帶著福氣進門的。不光自己壯實,還把兩個姐姐的氣色都帶好了,連她自己,腰桿子都挺得比從前首。
還有那位送奶粉的老闆……人家連錢都不收,要是獎金下來,得買盒糕點上門道個謝。
要不是那幾罐紅星奶粉、幾袋麥乳精,援朝哪能長得虎頭虎腦,胳膊腿兒全是肉疙瘩?
王大廚給的藍布,正好做春衫;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邁步了,得早早備好開襠褲,針腳密些,別磨著皮……
她一邊走,一邊把這些碎事兒在心裡翻來覆去捋,絮絮叨叨,熱熱鬧鬧,像灶膛裡不滅的小火苗。
走進掃盲班。
“請用最熱烈的掌聲,祝賀劉慧珍同志,順利拿到初中畢業證!”
掃盲班老師聲音響亮,臉上帶著實打實的高興。
南鑼鼓巷這片大雜院裡,住戶大多是軋鋼廠的工人,還有不少從鄉下進城的婦女。
平日裡,大家對認字這事,不怎麼上心。
別處街道辦的掃盲班,學員進步快、成績好,早領過好幾回獎狀和搪瓷缸子了。
可南鑼鼓巷這邊,工人們白天八小時站機床,晚上拖著身子回來,碗一撂,天就擦黑了。
再趕去上課?第二天手發顫、眼發花,車床都不敢碰……廠裡不能出岔子。
街道辦試過發通知、貼標語、挨家敲門勸,連王主任都蹬著二八腳踏車跑過三趟,可報名的還是稀稀拉拉。
偏偏這次,劉慧珍……一個靠救濟糧過日子、拉扯倆三歲閨女的寡婦,硬是認下了兩千個常用字!
這數兒,比不少幹部寫材料用的字還全乎。
更難得的是,她學完不撂下,隔三差五翻本子、默筆畫,沒落下過一個字,也沒回生過一個詞。
這樣的例子,在南鑼鼓巷,真跟旱地裡落下一場透雨似的。
老師早把劉慧珍的事報了上去,打算樹她當典型,順帶替她申請一筆學習獎勵。
只要這事落了地,大夥兒心裡就明白:識字不是虛的,是真能改命的。
“劉慧珍同志,能不能跟大夥兒說說,你為啥咬牙堅持上掃盲班?到底是什麼撐著你,一天都沒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