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婿？”段爺冷笑一聲，滿是譏諷與不信，“就秦照？他也配？”
“屬下也百思不解。”鄭德海據實回稟，“以秦照的卑微出身，往日連替宋寧小姐牽馬都高攀不起，家世門第雲泥之別，斷然沒有結親的道理。”
這番話雖刻薄，卻句句屬實，稍稍穩住了段爺躁動的心緒。
宋寧何等風華門第，絕色尊貴。秦照不過是被顧家掃地出門的落魄贅婿，親眷尚且任人拿捏，身世卑微、汙名纏身。若是傳言屬實，讓這樣一個小人物登宋氏喜堂、與宋寧同受賓客道賀，只會淪為全城笑柄，貽笑大方。
可宋有信親自登門接人是鐵一般的事實，這份厚重情面，始終壓在段爺心頭，揮之不去。
段爺攏緊身上外袍，沉聲道：“備馬，入城。”
鄭德海心神一緊：“爺要親自前往宋氏大宅？”
“暫且不去。”段爺眼眸微眯，心思深沉，“派人速傳顧老爺與霍深前來。秦照若真借這場婚事翻身上位，今夜我們沒人能安穩脫身。”
段爺入城、密室緊閉的訊息傳開後，顧老爺與霍深火速趕來，二人落座之後皆是心神不寧。
案上攤著近日各家往來的拜帖名錄，密密麻麻鋪滿桌面，唯獨宋氏大婚的請帖一欄空空如也。三家盡數未被邀請，這般公然冷落，比當面斥責更讓人難堪，擺明了早已將他們排除在外。
段爺指節輕叩桌面，聲音低沉威嚴：“秦照若真成了宋家贅婿，我們三家先前針對他的所有算計、構陷，都會被逐一翻查、清算。”
顧老爺面色冷硬，語氣篤定：“翻不了。秦照當日被我顧家當眾驅逐，身背偷竊、調戲的汙名，全城皆知，鐵證如山。宋家主最重門第顏面、家族聲譽，絕不會收納這般汙點之人入贅，自毀門楣。”
霍深指尖微微泛白，捏緊手中茶盞，緩緩開口：“但那小子此前在我鋪中，隨口道出的染布技法，精妙獨到、價值千金。此人絕非表面那般孱弱無能，藏得極深。”
顧老爺側目看他，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不過是一時運氣罷了。他若真有本事、有心機，當初怎會灰頭土臉、束手被我顧家趕出家門？”
一句話落地，屋內眾人皆是沉默，心頭稍安。
段爺緩緩吐出口濁氣，沉聲附和：“沒錯。宋氏最重臉面，宋寧小姐更是眼高於頂、傲骨不凡。秦照一身汙名劣跡，連踏入宋氏喜堂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迎娶宋寧。”
霍深嘴上應聲附和，心底卻不由自主想起那日秦照離去的模樣。少年身形清瘦、面色病弱，衣衫洗得發白，回頭時眼底卻藏著一抹從容冷冽，彷彿將所有恩怨、人情盡數記在賬上，靜待來日清算。
這番心思，他終究未曾出口。
段爺驟然起身，語氣果決：“備厚禮，派人前往宋氏大宅探底，查實新郎身份。”
顧老爺眉頭緊鎖：“無帖登門，太過失禮，徒惹人笑。”
段爺披好外袍，壓低聲線，語氣冷而現實：“丟臉一時，保命一世。我親自去。”
命令落下，三家下人即刻奔走忙碌，不敢耽擱半分。
半個時辰不到，三車厚重賀禮停在宋氏大宅後巷。箱籠層層堆疊、捆紮嚴實，綢緞、珍稀藥材、精緻銀器整齊羅列，價值不菲。顧老爺望著滿滿車轅，面色依舊冷峻：“禮數週全至此，宋家主理應容我們進門，問一句實情。”
段爺淡淡掃過禮車，出聲糾正：“不必問，只靜觀其變即可。”
無帖不登門，是高門大戶的鐵規。三人心中都清楚，此番上門極為難堪。可難堪終究無礙性命，坐以待斃、坐等秦照翻盤清算，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霍深親自入庫房挑選賀禮，指尖輕輕拂過錦盒表層，動作驟然一頓。
往昔畫面驟然浮現——那日鋪門前，秦照靜靜立在階下，身形單薄、面色蒼白，卻抬眸直視著他，眼底沉靜銳利，似能銘記每一句冷暖善惡。彼時他只覺這落魄贅婿麻煩纏身、不值一提，隨口嘲諷螻蟻有螻蟻的命，斷言他死不足惜。後來顧老爺上門盤問，他更是毫無保留，將秦照的技藝、行蹤、見聞盡數吐露，只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彼時只當是順手之舉，如今回想，竟是親手往自己袖中藏了一把利刃，自埋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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