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百姓轟然跟上，門口一下擠滿了人頭。
孫無義剛走到後廊，手指已經碰到後門門閂，衣袖忽然一緊。
秦照一把攥住他袖口，笑吟吟道：“孫城主，正門這麼寬，您老怎麼偏愛走後門？莫非這五家賭館的分潤，見不得街坊鄉親？”
孫無義猛地回頭，臉上那點慣常的和氣碎得乾淨。他想甩袖，卻發現秦照攥得極巧，既不撕衣，也不動粗，偏偏讓他掙不開。
“秦照，你放肆！”
秦照立刻揚聲：“大家聽見了，孫城主在這裡！”
門外百姓伸長脖子，賭館裡原本縮著的賭徒也紛紛回頭。那十幾個混在人群裡的漢子臉色驟變，腳下再不敢動。孫無義在場，他們若推倒一個百姓，便等於把刀遞到秦照手裡，讓秦照當眾往孫無義脖子上架。
秦照看著孫無義發青的臉，語氣越發恭敬：“您老別惱，百姓窮，膽子小，就盼個能說話的人。您吃過段爺這邊的份子，熟門熟路，替他們討個公道，正合適。”
孫無義胸口一堵，險些當場罵出聲。
他終於明白，秦照剛才喊他，不是請他出面，是逼他現形。踩踏的局還沒起，就被這病秧子拎著袖口掐死了。
秦照卻像什麼都沒看見，只慢條斯理從懷裡取出那張債契，攤在掌心，遞到孫無義眼前：“來，孫城主，您老過過目。”
孫無義盯著那張以血為墨所立的一千兩債契，喉頭動了動。
秦照卻把手往前遞得更穩，聲音清清楚楚傳到門外：“諸位鄉親都看見了，段爺旗下五家賭館吞下的，是全縣窮苦人家的活命錢。如今孫城主在這裡，這欠據交到他手上，便是大家討回一萬兩血汗錢的憑證。”
門外百姓一下安靜，幾百雙眼睛全落在孫管事手上。
孫管事手背發僵，接也燙手，躲更燙手。他若退半步，今日這街上的人便會記住，他吃著賭館的份子，卻連一張替百姓討債的欠據都不敢接。
秦照笑得溫和：“您老德高望重，別讓大家寒心。”
這話客氣得很，刀口卻貼著肉。
孫無義臉皮抽了抽，硬擠出笑，伸手接過債契：“秦姑爺放心，此事老夫自會過問。”
“好！”門外有人喊了一聲。
緊接著，叫好聲一層壓一層，賭館門板都被震得輕響。
段爺本來靠在手下身上，聽見“自會過問”四個字，眼珠一翻，膝蓋軟得差點又栽下去。他原想著這張欠據不過是拖命的廢紙，等風頭過去再尋法子賴掉。誰料秦照轉手一塞，竟把廢紙塞成了官面和民心都盯著的債。
樓上賀成一拳砸在窗框上，指節發白。他看著秦照那副病弱又清俊的模樣，只覺得胸口發悶。方才佈下的亂局沒踩到秦照，反倒把孫管事送到街心，替宋氏收了人心，還替秦照逼出一萬兩。
孫無義笑著點頭，心裡卻苦得發澀。他清楚自己被算計了，從秦照高聲叫住人群那一刻起，後面的每一步都在等他踩。偏偏眾目睽睽，他還得把這口苦水嚥下去。
秦照鬆開他的衣袖，退後半步，拱手道：“那就勞煩孫城主了。小婿身子弱，今日驚了風，便不陪您老人家討債了。”
這話一齣，門外百姓又笑又喊。
孫無義嘴角抖了一下，只能回禮：“秦姑爺慢走。”
秦照轉身出門，宋氏兩名護衛立刻護在左右。街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方才那些混在人群裡的漢子低著頭，連抬眼看他都不敢。
秦照走過街心，胸口那口鬱氣終於散開。今日這一局，打得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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