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主盯著門外，越想越覺得今日放秦照出去，像把一隻漂亮狐狸丟進獵戶堆裡。
宋夫人把茶盞推過去：“他既然不到一個時辰背完宋氏家規，你也當眾許了放行，總不能轉頭又關人。”
宋家主冷哼：“規矩背得快，捱打未必躲得快。段爺咬住賭債，賀成敢掀桌，孫無義只要把賬面規矩往案上一擺，那小子嘴再利，也要吃虧。”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案沿停住。秦照敗了倒還好，拎回來立規矩，壓壓那股欠揍的聰明勁。怕就怕他頂著宋氏姑爺身份，把段爺背後那兩股人都惹急了，最後火燒到宋氏門前。
這話宋家主沒說出口。家主也要臉，擔心贅婿牽連自家這種事，說出來總有點跌份。
宋夫人看他臉色，輕聲道：“你不是派人跟著了？”
“譚阿秀帶了十餘人。”宋家主道，“真到要命時，自會把他拖回來。讓他吃點虧也好，省得以為背幾頁家規，就能在滄源縣橫著走。”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勁裝女子穿過門廊，腰間短刀還在晃，門房連忙讓路，低聲喊：“譚姑娘回來了。”
譚阿秀幾步入廳，單膝跪地，額角全是汗。宋家主心頭一沉，手已經按住案沿。
譚阿秀抬頭，臉色古怪得很：“家主，秦照大獲全勝。”
宋家主手指一僵。宋夫人端茶的手也停在半空，夫妻二人看了好一會兒，誰都沒接上話。
譚阿秀低聲道：“段爺在萬勝骰坊輸得快破產了。鄭德海被打斷雙腿，程德山雙手雙腿都折了。段爺當眾吐血，被人扶著才站住。秦照倒好，站在賭檯邊，臉色白得像要暈，嘴上一句比一句氣人。”
宋家主緩緩坐直：“賀成呢？孫無義呢？他們就看著？”
譚阿秀頓了頓：“他們沒上賭檯。賀成的人守在人群后頭，孫無義壓著賭坊賬房，原本等著人群踩踏出事，把罪名扣到秦照和宋氏頭上。”
宋夫人臉色微變。
宋家主盯住她：“說清楚。”
譚阿秀嚥了口氣：“人群快亂時，賀成抬了抬手，他身後那幾名漢子便往前擠。孫無義也在賭坊門邊站著，賬房抱著冊子，只等有人跌倒受傷。”
宋家主臉色沉下去：“好膽。”
譚阿秀道：“秦照當時已經贏了不少銀子。段爺臉都灰了，他卻忽然把骰盅一推，說今日見了賭坊害人，心裡不忍，要替宋家主散財積德。”
宋夫人指尖輕輕一顫，茶盞磕在託上，發出很輕一聲響。
譚阿秀接著道：“他叫人把贏來的銀子全搬到門口，當著滿街百姓的面，說宋家主愛民如子，最恨人用賭債逼得百姓賣兒賣女。今日這些銀子，一文不帶回宋氏，全散給被賭債坑過的人。”
宋家主嘴角抽了一下。
漂亮話說得太滿，銀子也撒得太狠。換成旁人這麼幹，多半是敗家。可秦照偏偏把名頭扣在宋氏身上，百姓拿著銀子，誰還能說宋氏姑爺在賭坊貪財？
譚阿秀臉色越發古怪：“孫無義原本要攔。秦照卻請他站出來作證，還說賭坊賬目最清楚，哪些人被段爺坑過，孫無義心裡必有數。若少發錯發，百姓日後只管去問孫無義。”
宋夫人低頭，帕子按在唇邊，像是忍笑，又像是眼眶熱了。
譚阿秀道：“孫無義當時臉都僵了。賀成在後頭盯著他，他還得擠出笑，親口說宋家主仁厚，宋氏姑爺義氣。那話一齣口，外頭百姓全跟著喊，滿街都是宋家主萬歲。”
宋家主一口茶險些沒嚥下去。
他想罵秦照胡鬧，可名聲已經送到宋氏門前；他想說這小子行險，可百姓的嘴已經替宋氏說了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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