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去敲門，當然也能解氣。
秦照甚至能想到宋家主被人從臥房裡請出來時的臉色。那位家主白日里把宋氏家規推過來，心裡大約已經把他按在書案前關足四十日。若眼下就把書背給他聽，痛快是痛快，響聲卻小了些。
打臉這種事，講究一個人到場。
秦照把宋氏家規往枕邊一放，替自己找了個體面的說法：夜深驚擾長輩，失禮。
找完理由，他自己都笑了。
他何時這麼講禮數了？白日里若有機會坑段爺，他怕是連人家祖宗牌位都能借來墊腳。如今不過是想把牌留到明早，偏要說得像個恭順姑爺。
秦照吹滅一盞燈，只留案角那點餘光。他躺到榻上，身邊空蕩蕩的，飯菜餘溫散盡，宋寧臨走前那句“別太逞強”倒還在耳邊。
孤枕難眠，這話聽著雅。落到他這裡，就剩個窮酸贅婿抱著一本家規，盤算明日怎麼讓人下不來臺。
秦照閉上眼，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結果這難眠只難了半盞茶。
門外，宋有信抱刀立在廊下，聽見屋裡翻身聲漸漸輕了，燈也暗下去，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原以為秦照至少會熬到三更。厚厚一冊宋氏家規擺在那裡，尋常讀書人看了都要發怵，秦照倒好，戌時末便歇下了。
宋有信側耳聽了片刻，屋裡呼吸平穩，半點苦讀的動靜也無。
他心裡冷了冷。
白日里話說得漂亮，到了真要用功的時候，終究撐不住。家主這回的安排，怕是壓對了。
廊下夜風吹過，宋有信把刀往懷裡緊了緊，繼續守門。
另一邊，宋家主回到臥房，外袍剛解下，仍忍不住哼了一聲。
宋夫人坐在燈下收針線，抬眼看他：“人已經關住了？”
宋家主把腰帶放到架上，臉上帶著幾分自得：“關住了。宋氏家規在他手裡，背不熟，院門一步也別想出。”
宋夫人指尖停了停，像是想起秦照白日里的模樣。
宋家主看見她神色，坐到榻邊：“怎麼，你還怕我委屈了他？”
宋夫人把針線放進笸籮裡：“委屈倒談不上。只是你拿宋氏家規壓他，未必壓得住。”
宋家主聽得眉頭一挑：“那冊家規有多厚，你不知道？宋家子弟從小讀，也要磨上月餘。他一個半路進門的，靠幾分急智就想翻過去？”
宋夫人慢慢理著線頭：“邵長海當日捧著古碑遺拓，臉都快貼到紙上了，還是被秦照壓了一頭。那孩子識字的本事，你別裝作沒瞧見。”
宋家主臉上那點自得頓時淡了些。
邵長海當時的難堪，他當然記得。那老先生一輩子最愛拿學問壓人，結果被秦照幾句話堵得坐不穩，回去時袖子甩得比風還響。
可家規終究不同。
宋家主咳了一聲：“認幾個生僻字，和背熟整冊家規，是兩回事。他若能二十五日內背順，我把這盞茶喝乾都算他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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