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還未照透門楣，書坊外已排了三百多人，隊伍從門前一直蜿蜒到巷口。車簾一頂挨著一頂，閨秀們攥緊荷包，丫鬟踮著腳往門內張望，誰也不肯讓出半步。
“下冊足足等了近四個月，今日再買不著，我家小姐怕要急壞了。”
“你往前些，莫叫旁人搶了先！”
對街簷下，幾個讀書人袖著手看熱鬧，臉上掛著笑，眼底卻壓不住酸意。
“不過一本話本，竟鬧得滿城女眷都來了。”
旁人嗤了一聲：“你既瞧不上，便別堵在這兒。人家開門賣書，總有人搶著買；你我寫的東西，何曾有這般聲勢？”
那人臉色微僵，嘴上仍不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書坊門縫裡瞟去。街上其餘書坊的夥計也都探頭張望，眼見這條長龍越拉越長，神情各異。
日頭照上門楣，幾家書坊同時開門，一場搶購大戰一觸即發。
書坊門板剛卸下，人群便湧了進去。夥計們才搬出幾摞尹歌新話本的下冊，櫃前已伸來一片手。封皮墨色鮮亮，頁間插畫細密傳神，人物眉眼與衣褶都像要從紙上浮出來。
“這下冊竟比上冊還精彩！”
“尹歌先生這筆力，當真叫人服氣。”
搶到書的人擠在簷下傳閱，有人讀到妙處，忍不住念出聲，周圍便連連叫好。不到半個時辰，櫃上最後一冊也被抱走，後庫翻遍，再無存貨。
掌櫃望著空櫃，急得直拍櫃檯：“備貨時怎沒多備些！快去總號書坊，能調多少調多少，加價也要補回來！”
夥計拔腿就跑。門外仍有人攥著銀錢不肯散，排成長隊，追問何時再有貨。掌櫃又急又愁，既怕補貨不及，更怕斷貨得罪了這些主顧。
有人高聲問道：“尹歌先生今日會來麼？俺也去想當面討個簽名！”
眾人紛紛朝街口張望，卻等了許久，始終不見那道身影。
尹歌換上灰布直裰，扮作中年男子，混在書坊外的人群裡。
耳邊盡是讚歎聲。有人誇他筆下人物鮮活，有人說他的書必能留名。尹歌聽著，唇角雖帶著笑，眼底卻冷得很。這些閨秀丫鬟捧著幾頁故事，便以為自己懂了書，終究不過追著熱鬧起鬨，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旁人誇上一百句，也抵不過霍章一句“還能看”。
想到那人翻書時微蹙的眉，尹歌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在意的從來不是滿街追捧，只是霍章會不會看見，會不會肯正眼看他寫的東西。
至於本地新冒頭的出書人，他連打聽的興致都沒有。擺攤賣幾冊話本，也配與他相提並論？
他轉身沒入人群。另一處街巷裡，秦照與宋若合著的話本正悄然鋪開，十六處攤位前，書冊一冊冊擺上了案。
秦照與宋若在街角支起一張矮案，將新話本一冊冊平碼開來。封皮上的筆名陌生得很，路人連聽都沒聽過。
價籤一擺，便有人嗤笑：“四十八文？尹歌先生的新作才四十文，你們這街邊攤子，倒比書坊還貴兩成？”
“無名無姓的東西，也敢開這價？”有人翻了兩頁，隨手放回去，“誰知道寫得是什麼。”
宋若抿著唇，把被翻亂的話本重新理齊，低聲道：“要不，先降些價？”
秦照將攤開的話本往前推了推，露出其中筆觸細緻的插畫，神色卻沒什麼變化：“值多少，不能只看筆名。”
可沒人肯多停一步。風從街口穿過，捲起案邊一角紙頁，攤前冷清得連問價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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