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聚越多，原本冷清的攤位轉眼便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宋若護著案上的話本，秦照只側身守住案角，神色仍淡。
一個青衫書生強撐著矜持，隔著人群清了清嗓子：“這書……怎麼賣？”
旁邊的市井男子卻早已湊到桌前，伸長脖子細究，連眼都捨不得眨。
青衫書生抽出一冊，翻到《名聲》，先是不屑地嗤了一聲。他原想挑幾處毛病，當眾說道說道，可才讀幾行，話便卡在了喉嚨裡。
書裡寫的不過是街巷裡的人情往來、幾句尋常爭執，偏把人心裡的盤算寫得明明白白。他越翻越快，眉頭皺得緊，手卻半點捨不得停。
“這人寫市井，倒像親眼見過。”他低聲道。
旁邊幾人本等著看笑話，聞言都湊上來。一個識字的漢子蹲在攤前，磕磕絆絆唸了幾句，唸到討債人被老賴幾句話堵得臉色發青，猛地一拍大腿。
“這嘴臉，跟我街口那人一模一樣！”
眾人鬨笑起來，笑完卻都伸手去翻。書中人物一句話沒說完，便勾得人忍不住往後看；待看到轉折，又與先前猜的全然不同。原本挑剔的讀書人合上書，指節在案上輕敲兩下，掏出銀錢。
“給我一冊。”
不識字的漢子擠不進來，索性扒著旁人的肩頭去看插圖。畫上人物喜怒分明，衣袖褶皺、抬手掩面的細處都活了似的。他盯著看了半晌，咧嘴道：“字俺也去不明白，可這畫值當。四十八文，給我一冊。”
銅錢頓時叮噹落進竹筐。有人為文章買，有人為插圖買，還有人買了便拉同伴過來，說要帶回去讓家裡識字的孩子念。方才笑話無名書的人，此刻擠在外圍，臉上發熱，想伸手又怕被認出來。
宋若遞書遞得手指發麻，案上的話本卻一摞摞矮下去。秦照只管收錢，將書頁翻到眾人最愛停留的地方。
同樣的嘩啦翻頁聲，在全城十六處攤位同時響起。勝負，早已分明。
全城十六處攤位，幾乎在同一刻亂了起來。
東市的夥計剛把一冊《名聲》遞出去，案上便空了一角；城南有人舉著銅錢擠到前頭，急聲問還有沒有；碼頭那處更是圍得水洩不通，買到的人抱著書不肯撒手，沒買到的只得攥著錢，催攤主再翻一翻竹筐。
跑腿的小廝穿街過巷，喊得嗓子都啞了。
“西街賣空了！”
“北門也沒了！”
“東巷最後一冊叫人搶走了！”
宋若收錢收得手指發麻，竹筐裡的銅錢越堆越高。她抬頭望向秦照，聲音都有些發顫：“十六處……都賣成這樣了？”
秦照按住案角的手稿，免得被人群擠皺，只道：“遞書，別亂。”
有人掏錢慢了半拍，後頭立刻有人嚷道：“你到底買不買？不買便讓開！”
先前還在旁邊說風涼話的青衫書生，臉漲得通紅，翻遍袖袋才湊齊銅錢，擠到案前：“給我一冊。”
宋若接過錢，遞出話本。那人拿到手，連封皮都沒來得及細看，便被身後的人擠得踉蹌兩步，卻仍死死抱在懷裡。
訊息很快傳到尹歌書坊外。
原本等著新書的人群聽見《名聲》賣瘋，紛紛回頭。有人拉著同伴便跑：“快去找那本，晚了怕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尹歌站在簷下，眼看著門前的人一撥撥散去，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他攔住一個抱書而過的人，低聲問：“街邊那話本，當真這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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