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章聽見稱呼，朝屋裡拱了拱手，抱書走遠了。
秦照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一動。才名這東西，寫得怎樣還在其次，肯傳的人多，才壓得住場。
宋寧正在前廳核布匹收衣，忙得連茶都顧不上喝。她那樣的人不必爭這些虛名，顧蘭卻不同。顧氏的布匹生意吃的就是體面，鋪裡賣的是布，客人買的卻是顧家的臉面。
臉面沾了笑話，賬房裡的數目也會跟著難看。
“得讓她兩頭都疼。”秦照抽出一張白紙，筆尖懸了片刻，眼底漸漸亮起來，“書裡不寫顧蘭，寫個出身布莊、滿口才情的姑娘。她踩著舊夫婿往高處嫁，轉頭便嫌舊人礙眼。”
他又添了一句，寫的是那姑娘如何拿婚事做臉面，如何把鋪中次貨當成名門手筆。
秦照看著紙上的字，嘴角慢慢挑起。
“名聲靠傳播渠道傳，布匹生意靠客人撐。顧蘭，你的賀禮，我給你備好了。”
門外有人哼了一聲。宋若抱著一本市井豔俗話本進來，封皮都磨捲了，見秦照伏案寫字，腳步便慢下來。
“你還真要寫？”她探頭看了兩眼，臉上立刻發燙，“這姑娘寫得也太壞了。”
秦照抬眼：“你手裡那本，難道寫的都是貞節烈女？”
宋若把話本往桌上一拍：“人家寫得熱鬧。”
“熱鬧能賣錢，才名能賣臉。”秦照將白紙推向她，“你替我執筆，往後署咱們兩個的合著身份。”
宋若一愣，隨即皺眉：“我又不會作文章，署我的名做什麼？”
秦照打量她片刻，故意嘆氣：“你這張臉想叫人多看幾眼，怕得等下輩子。可你若有才名，旁人見你時，總要多問一句。”
宋若氣得抄起話本要砸他，手舉到半空，又緩緩放下。
秦照笑道：“滄源縣早年有個窮書生，穿著舊衫站在縣學門口，同人辯了一篇文章，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後來那些士紳見了他，都肯停下來聽他說話。那人叫裴硯清。”
宋若盯著他：“真能這樣？”
“你肯寫，便有機會。”秦照用筆桿點了點紙，“書坊刊印出去，女眷們傳得比鳥還快。到時誰還敢只盯著你的臉？”
宋若咬了咬唇，終於拉過椅子坐下：“你說怎麼寫。我字雖不算好，看過的閒話卻多。”
秦照把那本市井豔俗話本翻開，笑意壓也壓不住。
“這就對了。咱們給顧蘭備的賀禮，得讓全縣的人自己傳。”
宋若攥著筆桿，盯住那張白紙：“你寫得太像，顧家若找上門，宋家也得跟著難看。”
秦照把她那本話本翻到卷角最多的幾頁，凝神看去。淡金細線浮在紙邊，幾處指印和油漬都亮了起來。
【卷角集中：婚約、嫁資、家產。】
眼尾泛酸，他抬手揉了揉，笑道：“人愛看熱鬧，尤其愛看體面人家露出髒衣角。咱們只寫某布商家，誰急著跳出來認，誰便是心裡有鬼。”
宋若狐疑道：“幾句閒話，真能傷到顧蘭？”
“她最怕旁人不誇她。”秦照提筆，在紙上寫下故事開頭，“顧老爺當初把我趕出宅門，顧蘭又拿婚事做臉面。如今她要風風光光訂親，咱們便讓全縣人在她成親前，看一齣更風光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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