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縣裡許多人爭著說，這書該擺在什麼位置。有人嫌它寫得太露，有人又捨不得合上。讀書人盯著回目和句子挑刺，內宅女眷卻從借來的抄本里挑出最愛的一段，低聲議論到半夜。越有人罵，越有人想看；越有人說它不登大雅，書坊門口越容易排起長隊。
它把男女間那點遮遮掩掩的心思寫得明白，也把宅門裡的算計寫得夠狠。愛看熱鬧的，能在裡面找到熱鬧；愛端架子的，也總能翻出幾句願意誇的文辭。日後若有人要給本朝話本排個高低，這一冊很難被擠出前幾名。
秦照若聽見這番盛讚，大概要笑。他寫它，本就是要送顧蘭一記耳光，順帶替自己掙些銀子。書能傳多遠，他暫時不想替後人操心。
夜深後，書房只餘一盞燭火。秦照取出木匣裡的插圖，攤開在案上，指腹慢慢撫過畫中女子的眉眼。
秦照看著畫中女子，心思卻拐到了宋寧身上。她前日收刀入鞘時，腕骨利落，腰背挺直，和紙上這些倚窗含笑的姑娘全不是一路人。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叩門聲。
“秦照，開門！”
他把插圖壓回木匣，拉開門閂。宋若扶著門框闖進來，裙角沾了泥，手背還擦破一道口子。
【擦傷，新傷。】
“宋家主撞見了。”宋若喘著氣，“他看見我抱著稿本，臉都青了，一把奪過去。宋寧就在廊下，攔了一句，他連她的話也沒聽。”
秦照眉梢微動：“他說什麼？”
宋若嚥了口唾沫：“他說要打死你。”
宋家主攥著稿本轉身離去的樣子還壓在她眼前，連廊下的宋寧都停住了腳步，手按著刀柄，半晌沒追。
秦照關上門，指腹按住桌沿，低聲道：“知道了。你回去，把傷洗乾淨。”
宋若盯著他：“你還不躲？”
“躲哪兒去？”秦照扯了扯唇角，“稿子在人家手裡，我跑了，倒像真寫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宋若站著沒動，臉色發白。秦照卻把木匣推到燈影外，心裡飛快盤算宋家主會怎麼問、宋寧會怎麼攔、自己又該把哪句話咬死。
這回，怕是要挨一頓結實的罵了。
宋若的手還按在門框上，指節被夜風吹得發白。
秦照看她一眼：“回去。你留在這兒，只會讓宋家主多添一筆賬。”
宋若咬住唇，把擦破的手背藏進袖裡。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見秦照已經坐回燈下，像真準備捱罵，急得跺了下腳，終究還是快步離開。
門閂扣上，院裡漸漸靜了。
更鼓響過幾回，茶盞裡的熱氣早散了。秦照靠著椅背，盯著桌上那隻木匣。宋家主奪走稿本時怒得厲害，若真要取他性命，護衛早該撞門進來。
人遲遲不來，反倒更磨人。
秦照把宋若進門時蹭落的泥點看了看。她一路跑得急，身後並無人追趕。宋家主那句狠話壓在宋若心頭，未必真成了命令。
可那稿本落在對方手裡，宋家主看得越久，他明日要挨的罵只會越重。
秦照揉了揉眼角，心裡把能說的話翻來覆去過了一遍。稿是他口述，宋若執筆，插圖也在他手裡。宋家主若問罪，他總得把宋若摘出去，再把那份心思藏嚴實些。
他等得眼皮發沉，索性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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