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前廳的車馬早已套好，整裝待發，宋家主卻抬手將秦照攔在案前，指尖重重壓著那一疊尚未定稿的話本稿本。
“這幾處措辭，再收一收。”他點著紙頁，目光銳利，“讀過顧家舊事的人，一眼就能錨定到顧蘭身上，太扎眼，容易落人口實。”
廊下清風微動，顧蘭靜靜立在簷下，聽見自己的名字，只抬手輕攏披帛，面色淡得無一絲波瀾。她不催促、不離去，就靜靜立著，等著秦照落筆改稿。
宋若乖乖磨好墨，提著筆端正等候。他是宋家自幼精心護著的小公子，性子單純直白、一根筋，不懂人心彎彎繞，只安分守著眼前的事。
秦照垂首翻稿，將文中幾處指向性過強的稱呼，悉數改成“高門女子”“內宅主母”，又收斂了字裡行間尖銳的譏諷與口吻。紙頁上隱晦的人影依舊清晰，卻像隔了一層薄紗，明者自明，疑者無據。
宋家主俯身看過修改後的字句，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
秦照的指尖停在稿本的插圖頁上，微微一頓。畫中人物無名無姓，可衣飾華貴、神態矜傲，辨識度極高，是整本話本最抓人眼球、最能勾起旁人窺探欲的地方。
這一處，絕不能改。
文字越是乾淨剋制，插圖的暗喻便越是突出。看似無心疏漏，實則刻意留白。日後誰對號入座、氣急敗壞，便是誰主動認賬。他只需安穩賣書，坐看旁人自亂陣腳。
一旁的宋若看得認真，眉眼平直，老老實實開口發問：“這些插畫要不要一併換掉？免得惹人猜疑。”
秦照抬眼，神色坦蕩老實，眼底卻藏著算計：“畫得極好，換掉太過可惜。況且書坊請畫師作畫，耗費不少銀兩，何必白費本錢？”
宋家主聞言冷冷一哼，心知這少年又在裝窮算計，卻偏偏挑不出半分錯處。
廊下的顧蘭靜靜凝望那幾幅插畫片刻，纖身一轉，默然走出前廳，離去的腳步，比來時急促了幾分。
秦照合上稿本，鄭重遞給身側的宋若：“收好，路途顛簸，千萬別沾水褶皺。”
宋若連忙雙手抱緊稿本，用力點頭，模樣乖巧又認真。他自小長在高門，被家人護得周全，心思純粹，只懂守好分內事，看不出字裡行間的陷阱與算計。
秦照望著門外整裝待發的車馬，心底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弛。該遮掩的盡數抹平，該留的伏筆分毫未動。往後顧家若是執意鑽套、自取其辱，便與他無關。
車輪碾過官道，車廂微微搖晃顛簸。宋若懷抱著稿本，指尖死死按著紙頁邊角，沉默許久，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直白開口。
“家父明明一眼就能看出這稿子隱患重重，極易招惹是非，為何不直接銷燬封禁，只讓你改了幾處文字，連最惹眼的插圖都全然不動？”
秦照半闔著眼靠在車壁上，心底的算計藏得嚴實，只淡淡抬眼：“你很失望？”
宋若一愣，滿眼茫然，全然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我為何要失望？”
“失望這場風波沒鬧起來，沒出岔子。”秦照語氣輕淡，點破他的心思，“不然你不必一路耿耿於懷，反覆追問。”
宋若被噎得耳根微紅，連忙收緊手臂，把稿本抱得更緊，一臉認真辯解：“我沒有盼著出事！我只是真心覺得，這稿子一旦傳開，麻煩必定不小，不該這般輕易放行。”
他性子一根筋，所思所想皆直白坦蕩，不懂迂迴揣測，滿心都是純粹的顧慮，半分惡意與試探都無。
秦照沒有接話，轉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
宋若獨自琢磨了許久，乾淨澄澈的眼眸忽然一點點亮起來，像是終於想通了關鍵，語氣篤定：“我明白了！家父心思深遠，從不做無用之事。他明知惹眼卻不阻攔，便是默認了這稿子該傳出去！”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語速都快了幾分，一派少年赤誠：“外地書城商鋪雲集、客商往來不絕，人流繁雜遠超縣城。這書若是能在書城站穩腳跟，順著商路傳開，六郡十七城的人都能知曉！”
他低頭看著懷中沉甸甸的稿本，眼底滿是真切的期待與篤定：“這般看來，這書稿是真的有機會火爆全城！”
秦照指節輕輕敲著膝頭，神色依舊淡然：“能否大賣，還要到了書城親眼看過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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