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說完，便轉向櫃後。
那掌櫃正攥著算盤珠子，見他走來，手指停在半空。宋若抱著那冊尚未成形的稿本，掌心全是汗，跟上去時連呼吸都放輕了。
尹歌嗤道：“還真拿得出手？一冊東拼西湊的東西，也配往書坊櫃上放。”
秦照連頭都懶得回，只從宋若懷裡抽出稿本，雙手遞過去：“掌櫃，勞煩看看。值不值得印，您看完再說。”
掌櫃本想隨手壓在一旁，目光卻落在封頁上。宋若的字寫得工整，墨跡還新，邊角幾幅插畫細得出奇，人物眉眼都看得分明。
尹歌站在後頭，臉上仍掛著笑：“掌櫃可得仔細些。看出這種東西，砸的可是自家招牌。”
秦照倚著櫃檯，臉色帶著病後的白，神情卻很閒：“尹公子替掌櫃操這麼多心，倒像這書坊是你開的。”
鋪裡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尹歌的笑意頓時發僵，盯著秦照那張過分清俊的臉，心裡一陣發堵。他原想逼這人當眾解釋舊事，誰知秦照連半句都不肯接，竟把場面推給了一冊稿本。
宋若悄悄看向秦照。她記得自己落筆時，這人總說寫得尋常些便好；此刻他把稿本遞出去，手卻穩得很，彷彿早知道掌櫃翻開以後，再沒人會只盯著他們的舊名聲。
顧文和原本只想敷衍幾句。秦照和宋若的名聲他聽過，這種人遞來的稿子，多半翻兩頁，便能拿“近來不接新稿”的話打發出去，再指去別家書坊。
可第一頁翻開，他的目光便停住了。
宋若的字工整秀氣，秦照口述的故事卻鋒利老辣，不堆苦情，只寥寥幾筆，便把人藏著的私心、怯意和委屈剖得明明白白。顧文和又往後翻，手指在每頁停留得越來越久。頁邊插畫也貼著情節，人物眉眼鮮活，連那點欲言又止的心思都畫了出來。
宋若悄悄攥緊衣角，沒敢催。秦照只是站著，看著顧文和臉上的敷衍一點點褪去。
顧文和合上稿本，指腹摩挲著封頁，心裡卻犯了難。這稿子寫得太真，題材又偏，書坊常來的太太小姐未必吃得下；可若印出來，那些看慣了才子佳人的人，未必不會忍不住再翻一遍。
半晌，他把算盤推到一旁，抬眼問道：“這稿子，是你寫的？”
“我說，她記。”秦照朝宋若抬了抬下巴。
宋若耳根微熱，小聲道：“都是他講得細。”
顧文和沉默片刻，終於壓住稿本：“稿子留下。我出錢刊印。”
尹歌一把抽走櫃上的書稿，翻了不過兩頁，眉頭便擰得死緊，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
“些些見不得人的心思，也敢拿來汙書坊的櫃檯？”他冷笑一聲，轉手把稿子遞向蘇婉寧，“婉寧，你也瞧瞧，這樣的東西配不配印出來。”
四下的女眷都靜了，目光齊齊落在蘇婉寧身上。
蘇婉寧接過書稿，低頭翻閱。起初她神色平淡，翻著翻著，指尖卻停在紙頁上，許久沒有移開。那稿子裡的字句直白，偏又勾得人忍不住往下看。她越看越靜，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宋若看得分明，心裡剛生出一點希望，蘇婉寧卻忽然抬起眼，掃過周圍一張張熟悉的臉。
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合上書稿，抬手便摔在磚地上。
“這也配叫話本？”蘇婉寧聲音清亮，鞋尖重重踩住封頁，“拿旁人的私事譁眾取寵，寫得再順，也上不得檯面。顧掌櫃若敢刊印，豈不是砸了自家書坊的招牌？”
幾名女眷立刻附和。
“蘇姑娘說得對，這種東西不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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