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礦島東面的爐火先亮了起來。
十幾名工匠圍著爐房來回搬炭，空車吱呀作響，火星順著煙道往上竄。碼頭上的護衛則一隊隊往西礦坑調，遠遠看去，東岸只剩兩盞巡燈和幾個打瞌睡的人。
宋寧站在倉房後的小坡上，看著最後一隊護衛隱進林中：“人藏得太深，他們若不是來探，而是直接放火奪倉，東岸未必守得住。”
“倉裡只有礦渣箱。”秦照拿木枝在泥地畫出海灣，“真鐵已經移進西坡石洞。爐房也只燒溼炭，火旺，溫度卻起不來。”
“我說的是人。”
“人也沒走遠。”秦照點了點海灣兩側，“現在是退潮，東岸看著有三條水道，能撐船進來的只有中間一條。再過半個時辰，潮水回到這條白線，左側淺溝會進水，右側礁口卻仍露著。來人只要往裡多走百步，船便不能原路掉頭。”
宋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白日里留下的鹽痕貼在礁石腰部，不熟水道的人只會以為三面都能退。
“你要放他們進到潮溝後面？”
“不然怎麼讓他們相信島上真空？”
秦照讓人把東倉門虛掩，又故意留下幾隻封過的空箱。西側林中藏著譚秀帶來的護衛，碼頭水下橫了兩道粗索，只有他發令才會絞起。
佈置完，秦照親自沿東岸走了一遍。他把原有的巡燈挪開三丈，又讓工匠在假水道旁留下新拖痕，像是重車剛從倉裡轉移。真正能上岸的中溝則故意不設拒馬，只在泥底埋了幾張連腳的麻網。
宋寧問：“既要騙人，為何不把倉裡也裝滿？”
“窺探船白日見過礦渣箱。他們夜裡若發現倉房忽然滿了，反而會疑心。”秦照把一塊真鐵放在最外層箱上，“一眼看見幾塊鐵，往裡翻全是渣，正像咱們還沒來得及追回庫存。假話不能處處好聽，留點難看才像真的。”
他又將巡夜護衛分成三班，每班都故意從東岸經過，卻在拐入林後悄悄折返。敵探若數人頭，會以為護衛盡數去了西礦坑；真動起手來，三隊人卻能在十息內封住潮溝。
宋寧聽完，只改了一處：“東倉里藏兩個弓手。你要等他們發訊號，總不能真讓人先把你抓了。”
秦照想說不必，對上她的目光，還是點頭：“聽主將的。”
子時剛過，島外響起兩聲極輕的水鳥叫。
第一艘黑船沒有點燈，藉著回潮貼進海灣。船上下來八個人，個個穿著貼身水靠，兵刃用布纏住。第二艘停在礁外，只放下三個人守船。
秦照伏在坡下，沒有動。
宋寧靠在他身邊，壓低聲音：“領頭的沒上岸？”
“上了。”秦照盯著落在最後的高瘦男人。旁人落地先看倉和爐，他卻先回身看潮線，又抬手示意外船把船頭轉向，“懂水路、能發令，才不會走最前面。”
來人分成三撥。兩人摸進爐房，把風道鐵柵拆松；三人潛到倉外，往門框上貼了一小片白紙；剩下的人沿岸插下細木籤，標出巡燈死角與船隻可泊的位置。
威脅不是假的。他們並非只為今晚偷一批鐵，而是在替後面的人畫整座島。
宋寧握刀的手收緊：“再放下去，島上的路都要被他們看完。”
“還差一個動作。”
高瘦男人撬開東倉，摸到最外面的鐵錠。他掂了掂，沒有繼續開箱，只在倉門內側留下一道炭記。隨後他走到水邊，舉起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朝礁外反了三次月光。
【三次短光，間隔一致。】
【疑為撤離或確認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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