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倉中還有一人負隅頑抗。他撞開窗板，想借屋簷跳進潮溝，剛落地便踩中泥底麻網。兩條腿被網扣在一起，撲通栽進齊腰深的水裡。宋若守在坡上，看準時機敲響銅鑼，藏在倉內的弓手同時現身，箭頭只對肩腿，不取性命。
片刻後，所有俘虜都被拖到燈下。有人腕上纏著水匪常用的紅繩，有人靴底卻釘著官軍制式的三角釘。秦照讓人把兵器、銅牌、藥囊分開擺放，每件東西都對應到持有者，免得天亮後有人說宋氏栽贓。
徐守林帶人要追，秦照卻道：“留他。”
“他認得水路，放走便會報信。”
“就是要他報。”秦照指向東倉，“把倉門開啟，讓他看見裡面只有幾層鐵。西邊的伏兵撤出一半，故意從高處走。爐房繼續冒煙，風道口掛一塊‘待修’木牌。”
徐守林一怔，很快領命。
被擒的高瘦男人聽見這些安排，猛地抬頭。秦照看見他的反應，蹲到他面前：“心疼了？說明逃掉的那個，確實是你們留來傳信的。”
高瘦男人閉緊嘴，一個字也不說。
秦照沒有立刻審問，只讓人解開他左腿護布。膝蓋內側有一道陳年箭傷，方才急轉時已經重新滲血。他又看了看對方腰間的銅牌。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三道浪紋，與其餘敵探的一道浪紋不同。
“普通探子只聽今晚的命令。”秦照拿起三浪銅牌，“你卻知道何時驗倉、何時標水道、何時發撤退訊號。你來這一趟，不是為了搶鐵，是替後面的大船確認登陸口。”
高瘦男人仍不說話。
“左膝傷成這樣，還被派來走水路，說明你帶過船，主家又信你。”秦照把敵探從爐房拆下的鐵柵放到他面前，“風道沒有全堵，倉裡也沒有縱火油。今晚只是試島，不是攻島。真正來的人怕毀了礦和爐，所以要親自接收。”
高瘦男人眼皮微微一跳。
秦照笑道：“仇肖給了你幾日？”
那人臉色驟變。
譚秀也看向秦照。秦照先前只從被擒探子口中聽過這個名字，並不知道此人是否真來。方才一問，不過是把鉤甩進水裡。
“你猜錯了。”高瘦男人終於開口。
“那就換一個人猜。”秦照起身，“十個人分開關，誰先說清主船、人數、時辰，誰先治傷。餘下的，等左膝爛透再問。”
他只走出三步，高瘦男人便咬牙道：“三日。仇爺三日內到。他要活的爐工，誰敢毀爐，他先殺誰。”
“多少船？”
“我不知道。”
秦照回頭看了一眼他急促起伏的胸口，沒有再逼。知道期限已經夠了，船數可以從別人口裡拼出來。
破曉前，十份口供對出了同一條訊息：仇肖會在三日限權結束前親自登島，先奪爐房，再以宋氏無力守島為名逼官署收回交割。
從第二個探子口中，他們又問出了三艘快船；第四個人說仇肖還會帶一艘吃水很深的貨船，專門裝走鐵料和爐工；第七個人不知道船數，卻認出了項啟王叔公文上的限期，說“第三日過後，島上再有宋氏兵，便成抗命”。
幾句零散口供拼在一起，攻島的路數便清楚了：仇肖先趁第三日夜裡奪島，等天亮後官署以限期已過為名逼宋氏退兵。宋氏若退，兩島易主；宋氏若不退，反成抗命。
秦照把三日公文攤在桌上，用炭筆圈住落印時辰：“他知道期限，卻不知道咱們附冊寫的是‘交割完成後三日呈報’，不是第三日子時立刻撤兵。只要島上仍有未清點的損毀，宋氏便有官面理由留人。”
宋寧道：“所以要把今晚拆下的風道、木籤和兵器全送官署留檔。”
“送，但只送一半口供。”秦照把仇肖親至的那句扣下，“讓城裡以為咱們只抓到幾個普通水匪。藏在遞信鏈裡的人若知道主將已經暴露，便不會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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