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氣刺骨，蘇沛沛一身冷霜回府，掌心攥著幾張被捏得發皺的薄銀票。
“城中九家素有交情的世家，我盡數登門求助。”她將銀票輕輕放下，聲音乾澀沙啞，滿是疲憊，“奔波整日，只借到八百兩。”
九家世交，八百兩。
這般微薄銀兩，放在六十四萬兩的鉅債面前，連半點聲響都濺不起來。那些世家肯開門迎客、敷衍應酬，多半並非念及舊日情分，只是不願落個絕情寡義的名聲，徒留話柄。
秦照為她斟滿一盞熱茶，輕輕推至面前：“沛姨先暖暖手腳，歇息片刻。八百兩雖少，卻也值當。至少我們看清了，城中哪些情誼是真，哪些門庭只是虛掩、徒有其表。”
蘇沛沛抬眼望他，只當他是刻意寬慰、強作鎮定，心底愈發酸澀難受。
秦照靠坐椅背，指腹輕輕敲擊桌面，眸光沉靜深邃。
六十四萬兩的債務，從來不是真正的死局，也從來不是對手的最終目的。他籌謀數月、步步為營的三步棋局，本就是要借這場全城圍剿、傾軋風波，徹底掀動聲勢，讓王都所有坐等袁府覆滅、瓜分利益的勢力看清——誰才真正手握邊境要衝的話語權，誰才是最終執棋之人。
可整盤棋最關鍵的第三步，所有破局的要害，全繫於顧蘭一身。
按照原定部署，她帶人千里奔襲，搗毀仇敵隱秘據點，得手後便會第一時間傳回密信。可時至今日，連一隻傳信鴿的蹤跡都未曾出現。
若是她途中遇險、任務受阻，整盤佈局便需臨時推翻重改。十二日的時限本就緊迫，若真到那一步，他必須親自出手收拾殘局，每一日光陰，都要掰成數份來用。
正當廳中氣氛沉凝之際，門簾被輕輕挑開。
譚秀領著汪慶慶緩步走入廳中。汪慶慶早年身患心疾，險些殞命，是譚秀拼死相救，此後二人成婚，安居袁府。往日里，她對步步謀局的秦照始終存著幾分疏離防備，今日面色依舊泛白、身形單薄，站姿卻格外穩當。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朝秦照福了一禮，語氣堅定：“秦公子，府中如今的絕境難處，我盡數知曉。”
她抬眸抬頭，目光澄澈篤定：“家父是高有禮。我願回高家認錯示弱、登門求援，無論受多少委屈，總能為府裡湊出一筆急用銀兩，解眼下燃眉之急。”
秦照望著她毫無血色的唇瓣，並未立刻應聲。他清楚知曉，當年汪慶慶與高家決裂，鬧得何等僵硬決絕。此番主動回去，哪裡是求人求援，分明是自投羅網，將自己送回旁人手中，任人搓圓捏扁、肆意折辱。
他起身斟了一盞溫茶，輕輕放到她手邊。
“高家若真心有意借銀相助，早在流言四起、府中遇困之初，便會主動登門，無需你親自折返受辱。”秦照語氣溫和，卻態度堅定，“你這一趟回去，徒勞無功，只會白白受盡委屈。”
“可十二日限期、六十四萬兩鉅債，總得試一試，不能坐以待斃！”汪慶慶心頭焦急，聲音微微發緊。
“不必如此。”秦照淡淡一笑，眼底篤定從容，“若是袁府的生路，要靠自家內眷低頭折腰、登門乞憐才能換來，那袁府日後，也不必再立足世間、立門立威了。你與譚秀安心休養便是，此事無需你們費心。”
汪慶慶捧著溫熱茶盞，久久默然佇立。聽他語氣篤定沉穩，她下意識以為秦照早已胸有成竹、留有後手，縱有滿心焦急，也不知該如何再勸、如何爭取。
譚秀悄然鬆了口氣，鄭重朝秦照抱拳行禮：“多謝姑爺體恤。”
二人告辭出門，行至廊下，秋風凜冽、寒意襲人。秦照快步追上，抖開厚重禦寒大氅，上前一步，嚴嚴實實地裹在汪慶慶肩頭。
“風硬天寒，你心疾初愈，萬萬不可受涼復發。”
汪慶慶偏頭瞪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我不過是想為府中分擔些許難處，你們倒個個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孩童。”
譚秀低頭，細心為她繫好領繩，又抬手仔細理正兜帽，再三確認寒風不透，才緩緩收回手。
他嗓音放得極低，帶著幾分笨拙的溫柔：“不是嫌你不懂事，是我捨不得你回高家受委屈。”
頭頂是壓頂的鉅債絕境，滿城是刺骨的冷眼算計，可譚秀心中最先牽掛的，從來不是危局利弊，只是身邊人冷暖安危、是否受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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