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驟然停了。
觀音像的右掌五指併攏,指尖朝下,毫無預兆地墜了下來。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力,沒有破風聲——那隻手太大了,大到下落時整片岩臺都被籠罩在陰影裡。琦玉的黃色T恤在陰影中變成暗黃色,他的光頭是唯一還在反光的東西。
手刀正中頭頂。
地面的震動慢了半拍才傳到腳底——先是膝蓋感受到一股從下往上的推力,然後是耳膜,最後是遠處礁石縫裡被震飛的海鳥。以琦玉雙腳為圓心,火山岩地面裂出第一圈蛛網狀裂紋,碎石從裂紋邊緣崩出來,彈在他鞋面上。
琦玉伸手摸了摸頭頂。不是疼,是有灰。他把灰拍掉,抬頭看那隻懸在頭頂的巨掌。觀音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五指併攏,保持著劈落時的姿勢。剛才那下比飛船上搶球時重了不少。
尼特羅沒有給他抬頭的時間。第二掌橫著掃過來,觀音的左掌從側面切入,五指微張,掌風把琦玉T恤的下襬整個掀到了胸口。衣角翻過來遮住了他自己的視線,他伸手把衣角拽回原處,第三掌已經落在後背上。
巖臺在顫抖。不是地震式的顫抖,是錘子敲在鐵砧上的那種——高頻、短促、連續不斷。尼特羅的雙手合十,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觀音的手掌從四個方向同時落下,然後是八隻,然後是十六隻。每一掌都精準命中琦玉站立的位置,掌風重疊在一起,在巖臺上空形成一個低壓區,碎石和火山灰被捲起來,圍繞琦玉旋轉。
他站在漩渦中心。衣服被吹得獵獵響,腳底紋絲不動。他在數數——四掌、八掌、十六掌。數到十六的時候放棄了,太多了,懶得數。觀音的手掌從不同角度拍過來,有的從上往下劈,有的從側面橫掃,有的從背後斜插。他感覺自己像站在超市雞蛋櫃檯前,四面八方都有人擠過來。上次雞蛋打折,前面排了個拿三盒的大媽,後面排了個推購物車的老頭,側面過道還有一個插隊的。現在的觀音掌也是這個陣型,只是沒有購物車。
二十四隻手。
尼特羅的呼吸終於出現了一絲紊亂——不是因為體力,是因為他把念力壓榨到了極限。觀音的掌擊不再是單獨的動作,而是形成了組合:兩手佯攻左路的同時第三隻手從右側切入,四隻手連續拍擊頭部固定身形,八隻手從下方同時上挑攻擊腿部和軀幹。他觀察過琦玉的站位——這個人從第一掌開始就沒有移動過重心。所以他把所有掌力都集中在一點上。
琦玉的腳後跟在巖面上輕輕蹭了一下。
不是被推動了,是站得太久腳有點癢。他換了個站姿,把重心從左腳挪到右腳。那隻腳剛抬起來,腳下的巖塊碎了。不是裂開,是碎成了粉末,揚起一片石灰。他低頭看著那攤石灰。“地面不太結實。”他把腳往旁邊挪了半掌寬,躲開鬆動的碎石,重新站好。
尼特羅看到那隻腳抬起來了。又落回去了。還是站在原地,只是換了只腳支撐體重。他的雙手沒有停,觀音的掌擊也沒有停。
三十六隻手同時落下。
巖臺徹底碎了。原本平整的火山岩地面被掌力打成一片廢墟,坑底以琦玉的腳印為中心不斷向下凹陷。豆麵人躲在最大的那塊礁石後面,記錄板上的紙頁被掌風撕得只剩最後幾頁。他正在計算一個從未在獵人協會檔案裡出現過的資料:如果會長在耗盡全部念力後仍然無法讓琦玉移動一步,這場對戰的因果評估應該歸入哪一類檔案。
三十六隻手打完。尼特羅停下來喘了口氣。觀音的所有手掌懸停在空中,不再進攻。煙塵緩緩散去,琦玉站在坑底正中央,黃色T恤的邊角略微往上捲了一小截,被他用手按了一下。光頭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灰。
“三十六隻手。你還是沒動。”尼特羅把額頭上的汗擦掉,“下一波是四十八隻。”
琦玉沒有回答。他在看觀音像——那些手掌懸停的姿勢和剛才不一樣了,不再是扇形展開,而是開始排成一條直線。
四十八掌全部從同一個方向轟下來。
不再是圍攻,是連擊。一掌接一掌,一掌疊一掌,全部轟在琦玉胸口同一個位置。觀音的攻擊模式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的分散攻擊是雨點,現在的集中連擊就是水刀。尼特羅年輕時在深山瀑布下練拳,每天一萬次正拳突刺,水滴石穿。後來他把這個道理融進了百式觀音:當所有掌力集中在同一個落點上,連花崗岩都能鑿穿。
琦玉的T恤被掌力壓出一個凹痕,然後又彈回原形。壓下去,彈回來。壓下去,彈回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但他的衣服在反覆變形——打折款純棉,洗過三次,彈性還很好。上次超市T恤買一送一,他穿了一件,另一件給了傑諾斯。傑諾斯說純棉透氣吸汗,適合夏天。
四十八掌打完,尼特羅停下來喘了口氣。琦玉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塊被連續轟擊的位置,布料表面起了一層極薄的毛球。他用手指搓了搓,沒搓掉。又搓了一下,還是沒搓掉。
“衣服起球了。打折款果然不經穿。”
尼特羅看著那團毛球。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海風重新從礁石那邊吹過來,把他浴衣的袖口吹得輕輕晃動。然後他把呼吸重新調勻,合十的雙手分開,重新結印。
六十四隻。
不再分組,不再留力。壹乃掌的手刀、貳乃掌的橫劈、參乃掌的合壓——他把所有招式全部塞進了同一波攻擊裡。手刀從上方劈落的同時正拳從側面擊打,貫手從下方上挑的同時肘擊從背後撞擊。六十四掌從四面八方同時轟下,每一掌都切切實實拍在琦玉身上。巖臺在顫抖,海面在震盪,遠處眼鏡島上的嗜血蝴蝶同時停止飛行,翅膀懸在半空。
琦玉沒有給他繼續加到九十九的機會。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等一下。”
尼特羅合十的雙手懸在半空。觀音的所有手掌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對面這個捱了上百掌紋絲不動的人,正在用手指比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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