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船開始下降。
窗外，一座輪廓狹長的島嶼從海平面上升起來。島中央有兩片相連的湖泊，陽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兩塊對稱的光斑——像一副眼鏡擱在綠色絨布上。
“眼鏡島到了。”考官馬士他站在艙門旁，推了推眼鏡，“第四次試驗的會場。”
琦玉靠在艙壁上，兩條腿伸直，雙手交疊在腦後。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湖泊，又把眼睛閉上了。三根香腸從兜裡掏出來排在膝蓋上，又放回去。再掏出來，再放回去。
一陣木屐聲從走廊方向傳來。
尼特羅會長穿著浴衣走進休息艙，手裡端著一杯茶。豆麵人抱著記錄板小跑跟在身後。他在琦玉面前停下來，把茶杯放在旁邊的桌上，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琦玉。”尼特羅把袖口往上捲了一截，露出乾瘦但結實的前臂，“想不想和老夫來一場一對一的戰鬥，老夫活了這麼些年，值得認真的對手不多。”
艙內所有的呼吸聲同時輕了幾分。半藏端著自己的水杯僵在半途，杯口傾斜，水差點灑出來。酷拉皮卡沒有說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尼特羅捲起袖口後露出的前臂——那條手臂上沒有任何肌肉的輪廓，但皮膚下的筋脈像老樹的根鬚一樣盤結。
西索原本靠在艙壁上，手裡轉著一張撲克牌。聽到“值得認真”四個字時，那張牌停了。
他的瞳孔慢慢收縮。不是獵人考試中看到小杰時那種評估“潛力”的收縮——那次他在小杰身上看到了未成熟的青澀果實，值得等待，值得栽培，但還需要時間。這次不一樣。尼特羅會長——獵人協會最強的人，心源流師範，百式觀音的使用者——當著一個考生的面說“值得認真的對手不多”。不是對小杰那種“有潛力的幼苗”，不是對奇犽那種“有待打磨的原石”。是“對手”。西索的背從艙壁上慢慢離開，頭微微歪向一側，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之前被他歸錯類別的藏品。
他之前給這個光頭的標籤是“不可預測”——不是強度評估，是風格判斷。在陷阱塔裡他近距離看過這個光頭出手，但那一拳敲在飛獸腦袋上的力道太輕了，輕到他無法從中提取任何有效資料。所以他一直把這個光頭放在“待觀察”的分類裡，和那些還沒展現出實力的考生放在一起。現在尼特羅給了他一個強度座標。有了這個座標，所有之前無法理解的行為都重新排列組合，形成一幅全新的畫面——不是“不可預測”，是“已經超出預測範圍”。
“不要。”
西索眨了眨眼。
“老夫還沒說規則——”
“不想動。”
尼特羅退了一步。只用一隻手，讓琦玉先攻，條件隨便開——一隻手、飛獸肉、條件任開、正式對戰——每一句話都撞在同一面牆上。那面牆唯一的波動是把香腸從兜裡掏出來又放回去。
西索沒有看尼特羅。他盯著琦玉——這個人在拒絕獵人協會會長，用拒絕超市試吃推銷員的語氣。他手裡的撲克牌重新開始轉動，但比剛才慢得多，每轉一圈都要耗費好幾秒。不是興奮，是等待。他在等尼特羅還能開出什麼條件，等這個光頭還能用什麼姿勢拒絕。第五次拒絕落下時他的撲克牌停在指間，牌面朝下扣在食指與中指之間。光頭的回答越平淡，他的呼吸就越慢。
豆麵人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這個從進門起就一直躲在會長身後的矮個子秘書推了推眼鏡，翻開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列印紙。“特級火鍋套餐，無限量供應。雪花和牛、黑豚五花、活蝦、松葉蟹、手工豆腐、有機蔬菜拼盤。全部免費。調料臺包含芝麻醬、蒜泥、辣椒油、韭菜花、腐乳，也是全部免費。”他頓了頓，補充道，“島上已備好直徑一米的銅鍋。那口鍋可以讓四個人同時涮肉，燃料也備足了。”
琦玉站起來。“走。”
西索手裡的撲克牌滑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張牌。它沒有按預定軌跡翻轉，而是偏移了零點幾毫米，落在他的膝蓋上。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捏牌的姿勢，但那張牌已經不在指間了。
他的嘴角開始往上翹。
不是平時那種遊刃有餘、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極緩的、極深的——像一道正在冰面上無聲裂開的縫隙，從嘴角一路延伸到耳根。他把那張滑落的撲克牌從膝蓋上撿起來，動作很慢，比平時慢了整整一倍。舉到唇邊，沒有立刻舔，只是讓它懸在那裡，牌面朝下，遮住下半張臉。瞳孔在撲克牌上方眯成兩條細縫，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殺意，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獵人終於確認了獵物等級時，那種從骨骼深處湧上來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滿足感。
“不是青澀的蘋果。”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平時說話總是黏糊糊、慢悠悠的，尾音上揚像在調情。現在那調子還在，但底下壓著一層極薄的沙啞，再往下，是某種壓抑已久、即將破殼而出的震顫。像在品嚐一道剛從選單外被端上來的主菜——他不知道這道菜的名字，不知道它的食材，不知道火候，不知道下一口會咬到什麼。正是這種全然的無知，正在把他一步一步拖入那～～啊！。
“是已經熟透了的。”
他緩緩伸出舌頭，沿著撲克牌邊緣一點一點地舔過去，動作像是在用唇齒拆一件精心包裝的禮物。身體開始發抖，從指尖開始——夾著撲克牌的那兩根手指最先顫起來，然後是手腕，手肘，肩膀，脊背，一層一層往下蔓延，像漣漪，像抽搐。那道的粉色的念從指尖噴薄而出。撲克牌在他指間展開成扇形，收攏，再緩慢展直，念絲在牌與牌之間拉成細密的光網，每一根都在隨著他手指的顫抖而微微痙攣。他把展開的撲克牌緩緩壓在自己鎖骨上，指尖的經過頸側念壓直抵全身，心跳比他追蹤獵物時還要沉重而清晰。一口極輕極沙啞的氣音從喉嚨深處溢位來，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壓上來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顫抖，壓抑而滿足。鎖骨上的每張牌都感應到念波長而發出輕微的嗡響，像在一排掉落地面的鑰匙中接住唯一能開鎖的那把。他的身體從肩膀到脊柱到膝彎都在剋制著不斷堆積的興奮，腿繃得幾乎要抽筋。
這種近乎興奮的情緒，不斷壓抑著，持續了整整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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