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螢幕上的對陣名單定格在最後一行。集塔喇苦站在擂臺中央,手指已經捏住了第一根念針的尾端。他拔針的動作不快,和他在陷阱塔裡拔針時一樣——每一根都帶著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某種精密器械被逐顆卸下螺絲。肌肉移位,骨骼重組,那張木訥僵硬的臉像被一層層揭開的面具。長髮垂肩,面容蒼白,眼眸深黑無光。伊爾迷·揍敵客。
奇犽瞳孔放大,嘴巴微張,全身肌肉緊繃。他想後退,但雙腿像被釘在擂臺上。那張臉他從小看到大,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他必須按照家族的意志行動。這一次也不例外。
伊爾迷低頭看著自己的弟弟,聲音平靜而冷漠,像在陳述一個早就寫好的劇本:“你沒有資格擁有朋友。你生來就是揍敵客的殺手,你的人生裡只有任務與殺戮,不該有多餘的情感。”
奇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我有。我有想要的東西。我想和小杰做朋友。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不是大哥不讓他說——是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說。那根針。那根從他記事起就埋在腦幹深處的念針。每當他想反抗大哥的意志,針尖就會輕輕顫一下,把他所有的話都壓回肺裡。
“你和小杰的羈絆,本就不該存在。”伊爾迷看著他,那雙深黑無光的眼睛像兩面鏡子,只反射出奇犽自己的恐懼,“既然你不肯清醒,那我現在就除掉他,永絕後患。”
“不……不要……”奇犽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瞳孔收縮到極致。
伊爾迷沒有理他,目光冷冷掃向小杰所在的休息室方向,作勢就要移步離開擂臺。
“不準動。”伊爾迷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要你稍有動作,就代表決鬥開始。我的手碰到你,也會視為決鬥開始。停止的方法只有一個——認輸。”
奇犽站在原地,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他的身體徹底僵住了——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那根針。那根針在他腦子裡紮了十幾年,每一次他面對確定打不過的對手時,針尖就會發出一個指令:跑。現在這個指令和大哥的命令重疊在一起,把他的四肢釘死在擂臺上。他想起四歲被關禁閉室,大哥站在門外說過同樣的話。六歲第一次單獨完成任務,大哥在彙報會上說過同樣的話。八歲他問父親自己能不能像同齡孩子一樣去上學,大哥替父親回答過同樣的話。每一次他都知道該怎麼反駁,但每一次他都沒有反駁。因為那根針不讓他反駁。
伊爾迷轉過身,朝他邁了一步。
“我認輸。”奇犽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表情一片空白,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被徹底打敗的麻木。他緩緩垂下手臂,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我輸了……哥哥。”
伊爾迷收回手,走下擂臺,步伐和上臺時一模一樣——僵硬、均等、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像一個完成任務的機器人。奇犽站在原地,低著頭。他忽然很想笑。不是苦澀,是某種比苦澀更空的東西。四歲、六歲、八歲、十二歲。每一次都做了同一個選擇。他走回座位,坐下後的姿勢和伊爾迷拔針前一模一樣——身體僵直,面無表情,像一個被重新插上針的人偶。但那根針從來就沒有拔出來過。今天大哥只是讓他看到了那根針的存在。
尼特羅宣佈伊爾迷勝。隨後宣佈恢復延期比賽:鮑得羅VS雷歐力。鮑得羅走上擂臺,這位頭髮花白的武道家被西索打傷後緩了好一陣,此刻勉強站直身體。雷歐力在他對面擺出架勢,嘴裡唸叨著打完這場自己就是獵人了。
尼特羅舉手示意比賽開始。話音落下的瞬間,奇犽從座位上站起來。雙眼空洞,面無表情,走路的方式和伊爾迷拔針前一模一樣。他走到擂臺中央,在鮑得羅身後停了一瞬,徒手貫穿了鮑得羅的胸口。手指從後背刺入,從胸前穿出。
全場震驚。鮑得羅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倒在擂臺邊緣。
尼特羅的聲音沉下去:“奇犽·揍敵客,違規擊殺考生,取消本次獵人考試資格,即刻驅逐離場。”
奇犽沒有辯駁,甚至沒有看倒下的鮑得羅一眼。工作人員上前將他帶離擂臺,他路過小杰空著的座位時,眼神空洞,沒有任何交流,像一個被操控的人偶。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念針最後一次顫動。
琦玉站在尼特羅旁邊,從頭看到尾。他看過這集。伊爾迷會說什麼,奇犽會認輸,鮑得羅會死——這些他都知道。但動畫裡這一段只有幾分鐘,站在現場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被自己親哥哥用語言和念針同時操控、一步一步走到擂臺中央貫穿一個老人的胸口,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他大哥從很小的時候就給他腦子裡紮了針。不是臉上的,是腦子裡的。一遇到打不過的對手就想跑,一反抗大哥就全身僵硬——不是他慫,是針在控制他。”琦玉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剛才那根針還在起作用。他會怕他大哥一輩子——除非有人幫他把那根針拔出來。”
尼特羅側頭看著他。琦玉沒有繼續說。他知道小杰會把奇犽從枯枯戮山帶回來,知道奇犽總有一天會自己拔掉那根針。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能站在這裡,看著那個銀髮少年被工作人員帶出考場。
尼特羅宣佈合格者名單:小杰、酷拉皮卡、半藏、西索、爆庫兒、伊爾迷、雷歐力。共七人。豆麵人在記錄板上做了最終確認。
最終試驗結束。電子螢幕熄滅。考生們陸續離場。琦玉走出會場,站在走廊末端,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那片在巖臺邊撿到的嗜血蝴蝶殘翅。他用指腹輕輕抹掉翅脈上的火山灰,把它放在走廊窗臺上。海風從氣窗灌進來,把殘翅吹起來,在燈光下翻了幾下,朝眼鏡島的方向飄走了。
尼特羅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但你剛才沒有出手。”
“這是他家的事。我摻和進去只會更麻煩。”琦玉頓了頓,“但有人會把他帶回來的。那個刺蝟頭。”
說完他轉身朝休息室走去。火鍋的芝麻醬味還沾在T恤上,他在會場裡站了大半天,有點餓了。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奇犽被帶走的方向。走廊盡頭已經空了,只剩下工作人員正在清理擂臺邊緣的血跡。他把手插回兜裡,繼續往休息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