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將那塊碎瓷放到桌上。尖角劃破她的袖裡,卻沒有傷到手。她叫丫鬟把瓷片包好帶回去,不是留作受迫證據,而是提醒自己差一點拿身體替別人承擔停婚的代價。
姐妹從西暖閣出來時,上元宴的女眷座次正在尚儀廳複核。秦家女眷、沈從謙派來的嬤嬤和淑妃身邊掌事都在。沈令姝沒有躲到姐姐身後,她抱著聘單走進廳中,把自己的座籤從秦氏旁邊取下。
沈家嬤嬤急得變色:“二姑娘,這是宮裡!”
“正因為是宮裡,才請諸位聽清。”沈令姝聲音不大,尾音發顫,“秦望沒有強我,媒人也沒辱我。是這份婚事拿我母親的鋪面、我姐姐查的賬和方氏的錯作價。我不嫁。”
秦家一位嬸孃冷聲道:“婚姻是兩姓之好,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懂什麼作價?”
沈令姝把聘單攤開,指住末行:“那請嬸孃把這兩間鋪劃掉,再告訴我為何它會在我的聘單上。”
廳中頓時靜了。
秦望也被宮人請來。他沒有惱羞成怒,只看了聘單很久,說末行不是他添的。他願意退婚,卻問沈令姝是否明白退過秦家婚事後,上京不會有多少人敢再來提親。
“明白。”沈令姝說,“我也許會後悔。但後悔嫁不嫁,該是我的後悔。”
秦望向她行了一禮:“那我不受這份婚。”
這一禮沒讓秦家變成好人,也沒有讓沈令姝從此前途明亮。沈家嬤嬤當場說方氏病倒,沈從謙請她立刻回府;秦家嬸孃則命人收走原先給沈家姑娘準備的上元花燈。
沈令姝看著那盞燈被抬走,臉色蒼白,仍沒改口。
廳外候著的幾名貴女很快散開,有人故意從她身邊繞遠,也有人悄悄塞來一顆蜜餞。沈令姝沒有追問誰會繼續與她來往,只將蜜餞含在口中,壓住因緊張泛起的噁心。
她當眾退掉的不只一樁婚。秦家原先答應替方氏長子補的官學名額、沈家來年的兩筆借銀和她自己在上元女眷席的位置,都可能一起消失。每一項都有人回府後向她討賬。
沈令儀讓丫鬟把這些一項項記給她看。不是為嚇她回頭,而是不讓“自由”只剩一句輕飄飄的好聽話。
淑妃的掌事從簾後出來:“娘娘聽見了。二姑娘既如此有主意,今夜便留宮看燈吧。沈夫人,娘娘也請你過去喝一盞茶。”
邀請說得溫柔,廳門卻在身後合上。
沈令儀將聘單摺好還給妹妹:“你先跟唐女官去西暖閣。”
“姐姐。”沈令姝抓住她袖角,“淑妃會用我逼你停查嗎?”
“會。”
“那你別停。”
“我也不會拿你去換查案。”
沈令姝慢慢鬆手,自己走向唐見微。她每一步都很慢,卻沒有回頭。
這一次,路由她自己走。
簾內茶香已經飄出來。淑妃坐在暖爐旁,親手將第二隻茶盞推到對面,笑意親切得像真在等一個妹妹。
“本宮可以讓秦家永不再提這樁婚。”她說,“你也替本宮撤一張不該擺的舊席,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