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的茶裡浮著兩瓣白梅。
她沒有先談絳雪,也沒有問秦家聘單,只說沈令姝小時候進宮,曾把一碟梅花糕全塞進袖子,回去時碎得滿身都是。
“那時她才六歲。”淑妃笑道,“如今也敢當眾退秦家的婚了。”
沈令儀沒有碰茶:“娘娘若真記得她六歲,就該知道她不是今日才有主意。”
“有主意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是另一回事。”
淑妃抬手,掌事呈上一隻小匣。匣裡不是珠寶,而是三封已經寫好的退聘文書,一封給秦望,一封給沈家,一封留宗正寺旁證。只要淑妃蓋印,秦家往後便不能以沈令姝失德為由追索。
“本宮能給她體面。”淑妃說,“也能給她一個女學教習的位置。她不願嫁,便先有事可做。”
這不是空話。沈令姝若今日只憑一腔勇氣回府,方氏的眼淚、沈從謙的怒氣和滿城流言遲早會把她困住。一個能養活自己的位置,比姐姐一句支援有用得多。
“娘娘要什麼?”
“上元撤席,到此為止。舊衣的錯領補回,桂嬤嬤私拆宮物從輕。至於十五年前抱走什麼孩子、誰借了誰的名字,不必再翻。”
沈令儀看向窗外。簷下掛著剛換的紅燈,宮人踩在高梯上系穗子,一名年幼內侍在下面死死扶著,手凍得通紅。
“若我答應,令姝明日便能進女學?”
“三日內。”
“若我不答應?”
“退聘仍可成,只是沈家與秦家自己去撕扯。她的教習名額,自然也沒有。”
淑妃很坦然,甚至沒有把交易裝成恩典。
沈令儀端起茶,先聞到一絲極淡的苦味。不是毒,是淑妃常年服用的安神湯殘在杯沿,白梅壓不住。
“娘娘睡不好?”她問。
淑妃眼神一冷:“你來談妹妹,還是來診脈?”
“我只是忽然明白,娘娘也有捨不得失去的東西。”
淑妃指尖按住茶蓋。十五年前她尚未封妃,秦家正借她在宮中的位置往上走。絳雪抱走的孩子若牽到某位皇嗣,不只秦家要受查,她自己多年經營的藥材、女學和宮人退養也會一起被收走。
“本宮保下過很多人。”她說,“你今日看到的每一間女學、每一處退養院,都要靠秦家在朝中的臉面。你若把舊事掀開,最先斷糧的未必是秦嵩。”
“所以誰來付不掀的代價?”沈令儀問,“桂嬤嬤?江素雪?還是那個連官名都沒有的絳雪?”
“天下沒有一件事不讓人付代價。”
淑妃將窗推開一道縫。冷風捲進來,案上白梅抖落一瓣。
“你以為本宮不知道代價?”她望著燈海,“秦家送進宮的每一簍炭、每一匣藥,都有人在賬後等回報。女學開了五年,教出四十七個能自己寫狀紙的姑娘,也讓秦家得了三個縣學名額。你要把它們拆開,本宮不攔;可你拆到一半便去北邊,留下誰收拾?”
這句話正中沈令儀最不願迴避之處。她的臨時任事只剩五日,北境線索又已經出現。查的人轉身離開,最容易被報復的仍是桂嬤嬤、柳婆和那些剛敢改回稱呼的婦人。
“我會把人和錢寫進交接。”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