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袍進宴門時，抬燈的宮人正從甬道兩邊退開。
送袍的是個瘦高男子，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拍，肩上搭著洗衣鋪的藍布褡褳。他沒有往女眷席去，徑直跟著一名青衣掌事轉向膳房後巷。
沈令儀追到月洞門前，被值守內侍橫臂攔下：“宴中各處已封，外差不得亂走。”
她的臨時印還在袖中，拿出來便能讓人放行。可今日之後，這枚印要交給旁人。她看了一眼甬道另一頭，沈令姝已經陪唐見微往掌衣處去，便把印留在袖裡。
“那人送的是空席舊衣，請掌衣女官來認。”她說，“門不必為我開。”
內侍沒料到她不闖，反倒遲疑。就在這片刻，裴硯舟從宮門方向走來，在禁線外停住。他沒有穿軍服，肩頭落著薄雪，身後只跟洗衣鋪東家和兩名大理寺差役。
“跛腿人叫魏七福。”他隔著門說，“雁關人，替人送衣十二年。今日有人多給他二兩，讓他把袍交給青衣掌事，不必去西暖閣。”
魏七福聽見名字，轉身便跑。右腿雖跛，他卻熟悉宮牆夾巷，掀開晾簾鑽進了膳房柴道。青衣掌事沒有追，反而把棉袍塞進灶口。
柴道里堆著半人高的松枝，兩個燒火宮人正抬一筐新炭。魏七福從縫裡擠過，撞翻木筐，黑炭滾了一地。差役怕在宮中拔刀，只能繞開追趕；洗衣鋪東家卻抄起曬衣竹竿，從另一頭橫在門上。
“你跑什麼！”東家罵得嗓子都破了，“十二年路錢哪回不是我墊？今日真出了人命，你女兒還認不認我這個舅？”
魏七福踉蹌停住。他不是被官差喝住，而是聽見了女兒。他回頭的一瞬，青衣掌事已經把袍子扔向火口。
火舌剛舔上袖角，掌衣女官從另一側撲過去，徒手將袍子拽出。她掌心燙紅，仍死死抱住袍子：“這是上元備衣，燒了要記我的罪！”
青衣掌事一腳踢翻炭盆，灰火滾向油柴。阿葵恰從西暖閣趕來，抓起洗菜水潑下去。冷水激起白煙，眾人咳得睜不開眼。她卻把溼布纏在左手，伸進灶邊撈出燒焦的衣角。
“別拽線。”她喊，“這是活結，越拽越緊。”
沈令儀蹲在她身邊，用木夾壓住火星。那道所謂白鶴結藏在內襯下，不是繡出來的鶴，只是碼頭女工裝貨時慣用的三環扣。外人看像尋常補線，阿葵一摸就知道哪一頭能鬆開。
她左手缺了兩指，夾不穩溼透的線，試了兩回都滑脫。掌衣女官想替她，阿葵側身避開：“這結認手勁，你替我扯斷了，七塊布就只能算七塊布。”
她讓沈令儀壓住袍角，自己用牙齒和右手一點點退結。火煙燻得她眼淚直流，嘴裡仍罵蘇氏舊管事當年省線，若肯多留半寸，也不至於每回拆得人牙疼。
這句抱怨讓棉袍第一次像一件真從碼頭走過的舊衣，而不是專等人發現的物件。沈令儀想起母親過去驗貨，常把短線攢進袖袋，回家後讓她繞成小團。那時她只嫌線頭扎手，從不知道有人靠同樣的線確認自己是否平安到站。
她咬住短線，右手一抽，袍角攤開。裡面縫的不是信，而是七小片不同顏色的布，每片邊上都留著被剪掉名字的針孔。
“蘇家北碼頭給遠行女工做的認貨樣。”阿葵說，“一人一色。人到了，便把自己那片縫回貨袋，東家照色發工錢。”
掌衣女官看著那七片布：“為何縫進棉袍？”
“因為有人不敢寄名字，只敢告訴碼頭，她們還活著。”
七種布色裡，靛青和薑黃已經褪得發灰，說明至少洗過十餘次；緋紅那片卻只舊了三四年。七個人不是同一年把布縫進去，棉袍曾反覆往返雁關與京城。
阿葵只認出其中兩色。水綠屬於絳雪，因她怕冷又愛穿淺色，碼頭人笑她像春水裡落的一點雪；赭色屬於一名叫大雁的車娘，三年前還託人問過蘇氏東家是否活著。其餘五人，她不肯為了顯得有用胡亂猜。
“把顏色描下，布留袍上。”她說，“剪下來容易，往後誰來認，便只剩你們畫的色。墨畫不出布曬過幾季太陽。”
沈令儀照做。掌衣女官拿來素紙時，阿葵還特意讓她換成不易掉粉的舊紙，免得白粉沾進針孔，改了原樣。
魏七福被差役從柴道另一頭帶回。他沒有掙扎，只反覆說自己不知道袍裡有東西。十二年來，他每隔三年從雁關一間舊醫館取袍，送到京中洗衣鋪；醫館給路錢，宮裡有人另給一份。他靠這趟差養大兩個女兒，也確實從未拆衣。
“今年為何改送膳房？”沈令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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