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查驗最後第二日，皇后召沈令儀去看一張已經寫好的結論。
紙上將上元毒案歸為陶掌事勾結宮莊管事、借舊藥構陷沈氏女；檔房火災則寫“疑有舊人趁亂縱火，尚在追查”。空席、絳雪、七名北送宮人和昭寧原簿失蹤，全被收進一句“前朝舊例失序”。
皇后沒有說這是最終真相，只說宮中需要先給上元停宴一個交代。淑妃病情穩定，沈令姝嫌疑已清，受傷宮人也有安置。若再把皇嗣、北境和長公主舊印一齊放進去，後宮所有出入都會凍結。
“北河還在賑災。”皇后道，“宮裡若因十五年前的舊賬停掉藥材和冬衣，受苦的是今日的人。”
這個理由不全是藉口。上元火後，三處宮門已經多查一層，送炭車排到長街。西織院女工昨夜少收兩批料，退養宮人等藥也多等了半日。
皇后讓她親自去東門看。十七輛車堵在雪裡，最前面的藥車因驗籤延誤，車伕不斷給藥箱換熱水，仍有兩瓶凍裂。後面的菜車等得更久，青菜葉已經蔫黑。守門人並非故意刁難，只怕再放進一車松脂油，寧肯每袋炭都拆開。
一名給小皇子送羊乳的婦人急得哭，說再等一刻乳便涼了。沈令儀沒有憑臨時印替她插隊，只讓太醫院確認急用藥和鮮乳走同一窄門，普通貨按到達時辰繼續排。改變檢查方式花了半日，也讓守門人不必在每一次放行後獨自擔責。
她回殿時鞋上全是凍泥。皇后問她是否仍覺得今日就該把所有舊案寫開。
“更覺得未查範圍要留下。”她說，“因為今日的擁堵是真的，所以娘娘會先恢復通行；也因為這個選擇合理，十五年後更容易被寫成當時沒有別的事。”
沈令儀沒有要求皇后把全部秘密一次公開。她只拿起結論首頁，在末尾添了四項未查：昭寧原簿去向、宮莊新管事身份、七名北送宮人現狀、唐見月與蘇婉清未寄信。
皇后看著她落筆：“這四行一旦留下，任何人都能說本宮明知宮中舊案不清仍先結上元案。”
“娘娘確實知道，也確實要先恢復今日供給。”
“你倒公平，連本宮的難處也寫。”
“難處不是免責，也不該被刪掉。”
皇后讓宮女把窗關上。她多年掌中宮，最清楚一份結論如何在三次抄錄後只剩最後一句。未查範圍若寫在附頁，半年後便會不見；寫在首頁，又會讓她承擔壓案名聲。
“本宮可以留兩項。”她說，“原簿與宮莊管事。唐見月、蘇婉清不入宮中結論。”
“七名宮人呢？”
“由尚宮局另查。”
“另查的期限？”
皇后沒有答。
沈令儀把筆放下：“那我不在這張結論上署名。娘娘仍可頒，我另交一份二十日摘要，把四項都列出。”
殿內女官臉色都變了。拒籤皇后親擬結論，不是靠一句有骨氣便沒有後果。沈令儀臨時官印今日磨除，今後再入宮、取得舊檔或為住堂婦人爭銀，都會更難。
皇后問：“你可知本宮能讓你北行的商隊過不了第一道關？”
“知道。”
“還拒？”
“娘娘若要攔，請在關牒寫因我未刪四項未查。這樣北路掌櫃也知道該來問誰。”
皇后盯著她，忽然笑了一聲：“你與蘇婉清不同。她總先給人留臉，留到最後，路都被臉面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