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輿論的刀】
經偵的詢問在蔣雲洲到達之後半小時就結束了。
孫玉霞沒有當場被拘留——因為她供述的內容和恆達提供的“證據”之間存在多處無法調和的矛盾。許警官的上司——一個姓謝的副支隊長——在看了蔣雲洲遞交的幾份初步反證材料之後，批了“先行解除詢問，保留進一步調查權利”的決定。
走出經偵支隊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白宗福的車停在路邊。蔣雲洲跟孫玉霞握了一下手，說“隨時保持聯絡”然後上了自己的車。孫玉霞坐到白宗福車的副駕駛上，關上車門。車身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你爸的律師——”白宗福發動車，“是不是算到了一切？”
“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算到這麼遠。”孫玉霞說，“程律師是一個每一步都要留三個後手的人。他在接到我爸案子的時候，就知道一定會打不贏——因為鄭超的盤根太深。但他能做一個局——把我作為“第二局”的火種保留下來。把蔣雲洲作為火種旁邊的乾柴。”
車開了幾分鐘。孫玉霞忽然說：“去一個地方。”
“哪兒？”
“去我家。”
“什麼意思——你家現在不安全——”
“我說的不是小區。是我爸的家。”
白宗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然後他調轉了車頭。
林嶽山的家——遠峰集團倒閉之後，法院本來要拍賣這套房子的。但程律師找到了一個法律漏洞——房子是林嶽山和亡妻的共同財產，妻子去世後有一半的產權自動轉給了獨生女林玉霞。鄭超的人想動這一半產權，在法庭上打了很長時間的糾纏戰。最後因為手續繁瑣，不了了之。
房子一直空著。七年沒人住。
車停在那棟老式六層樓下面的時候，孫玉霞從包裡拿出了一把發黃的銅鑰匙——那是程律師在寄給她父親錄音時一併寄過來的。當時她不知道為什麼給她一把鑰匙。現在她知道了。
樓道里很黑——燈壞了。她打著手機手電筒往上走。三樓，右手邊。門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認出——302。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很響。轉動。哢嗒一聲。門開了。
一股陳年空屋的氣息撲面而來。灰塵、舊書、黴味——還有一種更淡的、幾乎聞不出來了的味道。是父親書房裡放的檀香。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淡得快沒了，但她聞到了。
她開啟客廳的燈。燈亮了——七年沒人住，電居然還沒斷。可能是程律師一直幫她交著。
傢俱都在，蓋著白布。沙發的布破了幾個角，能看見下面的皮革已經乾裂。電視櫃上還放著一家人的合影——父親、母親、她，她那時候大概五歲。陽臺上的晾衣杆上還掛著一個已經變成褐色的衣架——那是父親最後曬衣服的時候留下的。
她沒有感慨太久。她來這裡是為了找一個東西——父親的筆記本里寫的那句話：“憑證會留給玉霞。”
父親寫給證監會的信裡說，他把永達貿易的三筆轉賬憑證留給了她。但她翻遍了他的遺物，沒有找到。U盤裡沒有。保險櫃裡也沒有。說明憑證不在他留給她的東西里。憑證在這個家裡。
她徑直走到父親的書房。推開門。書桌還在——老式的紅木書桌，抽屜從下往上數有三層。她拉開第一層。空的。第二層——她父親的幾本舊影集，翻了一下，沒有東西夾在裡面。第三層——
第三層的底板比前兩層的淺了大約兩公分。
她用指甲摳住底板的前端，用力往上一掀。底板下面是一個夾層。夾層裡放著一個塑膠檔案袋，透明袋子裡面是三張泛黃的紙。她抽出檔案袋，開啟。
三張永達貿易的轉賬憑證。2017年5月8日。恆達控股→永達貿易→新加坡→澳大利亞。金額合計等值人民幣兩千一百萬。每一張憑證都有銀行的電子公章、轉賬流水號和交易程式碼。最下面有一行父親的手寫小字：
“原件已在公證處備案。此憑證可作副本提起公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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