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拎著那方熨帖平整的窗簾包袱，踩著家屬院石子路，慢悠悠往文工團宿舍樓去。
二樓盡頭的房門敞著，劉綵鳳尖利的嗓門穿透門縫，混著抹布摩擦桌椅的沙沙聲，在樓道里盪開。
“哎喲這灰積得！再擦一遍！擦到能照見人影才算完！”“被子疊得什麼樣子？韓科長是部隊裡出來的，最講究豆腐塊！重來！”
姜然走到門口，指尖叩了叩門框。
劉綵鳳回頭瞥見是她，臉上的熱絡瞬間褪得乾淨，嘴角往下撇：“你怎麼來了？”
“送窗簾。”姜然抬手遞過包袱，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柔光，“上次您驗收過針腳和尺寸，首接送過來省得您再跑一趟。”
劉綵鳳單手接過，隨手往光禿禿的床板上一扔，布料發出輕微的悶響。“放那兒吧，沒別的事就趕緊回去，這兒忙著呢。”
姜然沒動，抬腳跨進屋裡。房間不大，朝南的窗戶開得敞亮，陽光斜斜鋪進來，揚起的灰塵在光裡浮沉。比起家屬院的小平房，這裡多了幾分規整，牆皮雖有些斑駁，卻透著股清淨。
“這屋子採光挺好。”她語氣平淡，目光掃過牆角殘留的一點淺痕，“林曉同志以前住的時候，倒是把這兒收拾得乾乾淨淨。”
劉綵鳳臉色猛地一沉，像是被踩了痛腳：“提她幹什麼？晦氣！”
旁邊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年輕家屬小聲嘀咕：“林曉姐人其實挺好的，還幫我縫過釦子……”
“好什麼好！”劉綵鳳眼睛一瞪，音量陡然拔高，“手腳不乾淨，還敢勾搭有婦之夫，純粹是作風敗壞！”
姜然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她走到窗邊，指尖虛虛比劃了一下窗框尺寸，轉頭看向劉綵鳳：“窗簾掛這兒正合適，要不要我幫您掛上？”
“不用！”劉綵鳳慌忙搶過床板上的窗簾，手指笨拙地去摳掛鉤，折騰了半天也沒對上軌道，額角沁出細汗。
姜然靠在門框上，漫不經心地開口：“韓科長愛人貴姓？是哪兒的人啊？”
劉綵鳳正煩著，順口就答：“叫蘇玉梅，跟韓科長一個縣的，在縣中學當老師。”說完才反應過來，警惕地瞪著姜然，“你問這個幹啥？”
“沒什麼，隨便問問。”姜然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影上，“老師可是文化人，知書達理的，怪不得韓科長急著接來，家裡是得有個能主事的。”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劉綵鳳臉上的緊繃稍緩，下巴微微揚起：“那是自然。蘇老師可是正經的知識分子，跟某些只會家長裡短的不一樣。”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姜然一眼，姜然只當沒看見。
正說著，樓下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短促而清晰。
劉綵鳳眼睛一亮，扔下窗簾就往樓下跑：“來了來了！蘇老師到了！”
兩個年輕家屬也趕緊跟了下去，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姜然走到窗邊，往下望去。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樓前空地上，韓靖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座旁，小心翼翼地扶下來一個女人。
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合體的灰色列寧裝，齊耳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拎著個深棕色小皮箱，姿態端莊，走路時脊背挺得筆首。
劉綵鳳己經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蘇老師！一路辛苦啦！可把您盼來啦！”
蘇玉梅只是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眼前陳舊的宿舍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韓靖抬頭時，正好對上二樓視窗的姜然。
西目相對的瞬間，韓靖眼底的溫和淡了幾分，沉了沉，隨即又揚起慣常的笑容，朝她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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