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宮的禁足生涯，於趙靈書而言並非桎梏，反倒成了沉澱構想的絕佳契機。
窗外的石榴樹正是盛極轉衰的時節，粉白的花瓣從初綻時的嬌嫩欲滴，到如今被風一吹便簌簌墜落，一瓣瓣沾了雨後的溼氣，墜在青磚地上，被青苔暈染得發暗。趙靈書伏在臨窗的雕花案前，手肘抵著微涼的木紋，指尖握著一支紫毫筆，正將九成宮溪畔萌生的念頭細細鋪展在素色絹冊上。
絹冊上的字跡略顯潦草，卻條條框框分得極清，豆腐點滷要在浸豆七時辰後，鹽度需精準到三錢，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散；豆乾醃製得用松柏枝燻烤半日，再浸入味料封存；豆油壓榨更講究火候，猛火出油率低，文火慢熬才得醇厚。筆尖劃過紙面，她忽然怔了怔，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這些門道，說起來竟都是上一世的念想。
那時發小家開著一家豆製品作坊，窄窄的門臉兒後藏著一方小天地，浸豆的大缸排得整整齊齊，磨漿的石磨轉起來吱呀作響。她性子野，耐不住宅在家裡，每逢假日便顛顛兒跑去串門，結果次次都被髮小的母親抓了壯丁，繫上粗布圍裙幫忙添柴、翻曬豆乾。起初嫌累嫌嗆，日子久了，竟把整套流程摸得門兒清，沒想到這上輩子的“副業技能”，竟成了這輩子安身立命的底氣。
她搖搖頭，將那些零碎的回憶甩開，筆下的字跡愈發流暢，除了製作工藝，還細細標註了京城各坊市的鋪面選址——西市靠近酒樓食肆，適合開作坊批發；平康坊雖貴，卻多是達官貴人，正好賣精緻的燻豆乾；還有城南的貧民區，粗豆腐最是走俏。連成本核算、損耗率、分銷渠道的抽成，都被她一筆一劃寫得明明白白。
轉眼便到了農曆五月初五端午，菖蒲與艾草的清香漫過宮牆，宮裡依例要在紫宸殿舉辦宮廷大宴。趙靈書的禁足期限本還未滿，許是念著端午佳節，又或是看在淑妃的面子上，竟被破例特許參與宴席。
她換上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襬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頭髮鬆鬆挽了個雙丫髻，簪著兩支小巧的珍珠釵，看著竟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嬌憨。跟著母親淑妃走進紫宸殿時，殿內早已是一派熱鬧景象。銀絲炭燒得暖融融的，驅散了暮春的微涼，檀香與食香交織在一起，鼻息間盡是濃郁的煙火氣。
父皇趙珩端坐於正中央的龍椅之上，玄色龍袍上的金龍紋繡得栩栩如生，金線在燭火下熠熠生輝。他的目光，大半都落在身側的蘇清漪身上——這位上月剛被封為貴妃的女子，生得眉目溫婉，正低頭淺笑著說著什麼。趙珩聽著，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抬手夾菜時，特意避開了她碗裡的蔥姜，語氣裡的體恤，連隔著幾張案几的趙靈書都聽得清清楚楚。
而對身側的母親淑妃，如今同為貴妃的沈青嵐，他卻只是在敬酒時略一點頭，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那眼神里的疏離，卻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冰。
趙靈書撇撇嘴，沒興趣看便宜爹膩歪。目光一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桌。外祖父鎮國公與幾位心腹將領圍坐在一起，面前的玉杯裡盛著琥珀色的酒液，精緻的菜餚擺了滿滿一桌，可桌上的人卻個個眉頭緊鎖，連筷子都未曾動過。鎮國公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憤懣，與周遭絲竹管絃、舞姬翩躚的熱鬧格格不入，活脫脫像一幅畫風突兀的水墨畫。她忽然想起前幾日聽宮人們私下傳的閒話，封蘇清漪為貴妃之前，父皇本是要直接冊立其為皇后的，是外祖父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以“中宮之位不可輕立，淑妃賢良更具資歷”為由硬攔了下來，最後才各退一步，有了如今沈、蘇雙貴妃並立的結局。想來外祖父此刻滿心都是憤憤不平，仍為這樁事鬱結難平。
趙靈書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這段時日只顧著埋首絹冊，竟沒發現外祖父的神色這般凝重。不過轉念一想，她便又沒了探究的興致——那些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那些政客們的你爭我鬥，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權力二字，骯髒又無趣。於她而言，琢磨著怎麼把豆製品作坊開起來，怎麼賺得盆滿缽滿，才是頂頂重要的事。她向來不是愛鑽牛角尖、多思多想的性子，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只管過自己自在生活，和阿孃在一起便好。
“又在偷偷打量人？”
一道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趙靈書回過神，轉頭便對上了長公主趙華裳興味盎然的視線。
她們的座位本就緊挨著，同在殿內西側的宗室女眷席，案几上擺著一樣的蜜餞、鮮果。長公主斜倚在軟墊上，一身月白色的宮裝，袖口繡著流雲紋，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著，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貴氣。她看著趙靈書的眼神，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縱容，又藏著幾分看透一切的狡黠——這個小侄女，打小就愛這樣，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帶著探究的目光看遍周遭一切，像只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小狐狸。
趙靈書被抓了個正著，也不心虛，反而朝她甜甜一笑，軟糯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姑母～”
長公主挑了挑眉，慵懶地應了一聲：“嗯哼。”
趙靈書的指尖，下意識摸了摸袖中那本早已被體溫焐熱的絹冊。她抬眼掃了掃周遭，殿內觥籌交錯，酒過三巡，不少人都開始低聲私語，或是與鄰桌說笑，沒人會注意到她們這一角的動靜。她便湊近幾分，將小腦袋往長公主那邊湊了過去，髮絲間的淡淡梔花香飄了過去。
長公主見狀，笑著側過身，將耳朵附了過來，眼底滿是好奇，想聽聽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侄女，又要說出什麼新鮮話來。
“姑母，”趙靈書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旁人聽了去，溫熱的氣息拂過長公主的耳廓，“我有一個做生意的好計劃，想拉您一起參與，咱們待會兒去偏殿細說，好不好？”
長公主聞言，挑了挑眉梢，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作一抹興味，卻沒立刻答應，只是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
趙靈書知道她這是默許了，心裡一陣雀躍，又悄悄抬眼，朝不遠處的宗室子弟席望了望。趙昭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面前的酒杯，感受到她的目光，立刻望了過來。趙靈書朝他遞了個眼神，眨了眨右眼，少年心領神會，唇角一揚，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宴至中途，歌舞正酣，殿內的氣氛愈發熱烈。趙靈書藉著更衣的由頭，起身離席，對著淑妃福了福身，輕聲說了幾句，便提著裙襬，緩步朝殿外走去。她走得不快，眼角的餘光瞥見趙昭也藉著淨手的名頭跟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幾步的距離，避開了往來穿梭的宮人內侍，沿著紫宸殿西側的迴廊，朝著僻靜的長信偏殿走去。
這長信偏殿，本是閒置的宮殿，因著長公主入宮赴宴，特意讓人收拾出來做暫歇之所，殿門外守著兩位長公主的貼身侍衛，皆是身手矯健之輩。見趙靈書走來，兩人對視一眼，無聲地躬身放行，連多餘的話都沒問。
推開門的瞬間，燭火的暖光撲面而來。殿內陳設簡單，一張軟榻，一張圓桌，角落裡燃著安神的檀香。長公主早已坐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那支羊脂白玉簪，見兩人進來，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趙昭快步跟上，順手掩上了殿門，殿內頓時安靜下來，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來，說說你的計劃。”長公主率先開口，目光落在趙靈書身上，帶著幾分期待。
趙靈書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從袖中取出那本絹冊，雙手捧著遞了上去。長公主伸手接過，緩緩翻開，趙昭也好奇地湊了過來，腦袋幾乎要和長公主挨在一起。
絹冊展開，豆腐的點滷技巧、豆乾的醃製配方、豆油的壓榨工藝，還有詳盡的鋪面選址、渠道分銷、成本核算細則，密密麻麻的字跡雖略顯潦草，卻條理清晰，一目瞭然。兩人越看，眼中的驚訝便越濃，到最後，竟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低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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