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熱浪像凝固的漿糊,黏膩地裹著每一寸空氣,吸一口都覺胸口發沉。偏院的葡萄架下,一架梨花木涼榻靜靜橫陳,趙靈書斜倚其上,手裡捏著本厚厚的賬本,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紙頁。
十一歲的少女已初具容貌輪廓,標準的鵝蛋臉襯著瑩白肌膚,遠山眉彎彎攏著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幾分靈動之外的凌厲;唇瓣是淡淡的粉,此刻正輕輕抿著,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今年夏天實在酷熱,她身上穿了件藕荷色軟緞抹胸,外罩一件杏子黃冰綃半臂,料子輕薄得幾乎透光,堪堪遮住肩頭薄汗;下身的雪青紗羅長裙被隨意撩至膝頭,露出的小腿浸在旁邊銅盆的涼水裡,水面浮著幾片新鮮荷葉,漾起細碎漣漪。好在院裡只有她和貼身宮女,倒不必顧慮外人看見。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各地分號的盈利:天香樓的茶酒、皂坊的淨皂、紙坊的衛生紙,還有遍佈街巷的豆腐攤,流水般的銀錢數字足以讓人眼熱,她卻看得淡然——看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了。這幾年,名下產業蒸蒸日上,利潤驚人,在她眼裡,如今不過是一串尋常數字。
“公主,淑妃娘娘請您過去。”沈青嵐身邊的宮人輕步走來,聲音壓得極低。
趙靈書抬眸,杏眼裡的專注散去,隨手將賬本合上擱在一旁,利落起身。“知道了,替我換身衣裳。”她低頭瞥了眼身上的便服,雖舒適,卻不宜見人——這一路過去難免撞見旁人,終究不妥。
片刻後,她已換了身月白色綾羅衣裙,裙襬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腰間繫著根羊脂白玉帶,髮髻梳理得整齊,只插了支簡單的碧玉簪,隨後便跟著傳信宮人往阿孃的寢殿去。
剛進正殿,便見沈青嵐手裡捏著份冊子,見女兒進來,連忙招手:“靈書,快過來。”
趙靈書走上前,順勢坐在母親身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阿孃找我,可是為了明日太子冊立的事?”
“你倒是機靈。”沈青嵐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卻藏著幾分憂慮,“明日是陛下立太子的大典,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去年的正裝已經不合身了,太常寺新制了一身,你先試試合不合身。”說著,對宮人吩咐道,“把備好的禮服拿來。”
宮人捧著個描金漆盒上前,開啟時,裡面的石青色宮裝映入眼簾——衣上繡著繁複雲紋,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赤金鑲邊,用料考究,做工精細。趙靈書順從地接過,在宮人的伺候下換上,銅鏡裡的少女瞬間褪去幾分稚氣,石青色襯得肌膚愈發瑩白,眉眼間的凌厲收斂了些,多了幾分端莊。
“很合身。”沈青嵐滿意點頭,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指尖卻微微發顫,“靈書,明日觀禮,跟著阿孃,莫要像平時那般不拘小節了。”她最是瞭解這個女兒,天不怕地不怕,便是在人多的場合,也愛用看戲的眼神打量周遭,實在讓人放心不下。她本想縱著女兒性子,可如今父親與陛下的關係日漸僵硬,實在怕女兒無意中被波及。
趙靈書心中一動,抬眸看向母親:“母親是憂心外祖父?”
沈青嵐臉上的笑容淡去,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坐在榻上:“你外祖父與陛下這兩年的齟齬……如今陛下要立蘇清漪的兒子為太子,你外祖父心裡怕是難平。”
趙靈書的眉頭輕輕皺起,杏眼裡滿是憂慮。這些事她自然知曉,這兩年局勢愈發微妙,鎮國公手握兵權,朝中不少官員依附於他,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湧動。
“母親是怕外祖父明日會失態?”她輕聲問道。
“我是怕他一時糊塗,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沈青嵐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沈家如今看著風光,實則如履薄冰。你外祖父的兵權是雙刃劍,既能護著沈家,也能招來殺身之禍。如今太子立了,若是你外祖父還執意與陛下針鋒相對,怕是……怕是會引火燒身啊。”
趙靈書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
“母親…”她抬起頭,杏眼裡滿是擔憂地望著沈青嵐,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以她的立場,與鎮國公本就不算親厚,他將來的結局,其實她並不太在意。可沈家人終究是母親的親人,鎮國公若是出事,沈家定然難逃牽連。她實在無法理解鎮國公的執著——明明阿孃自己都不在意皇后之位,他卻一門心思想當權勢滔天的外戚。古代人的心思,趙靈書實在難懂。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盤算,若是母女倆真到了最艱難的地步,她可以憑著這些年積累的財富,還有那旁人不知的“金手指”,做些什麼。至少,要保全阿孃和自己。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趙靈書便跟著沈青嵐前往太和殿。此時暑氣尚未升騰,太和殿前卻已人聲鼎沸,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分列兩側,神色肅穆。趙靈書跟在母親身後,站在後宮女眷的佇列裡,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前方——丹陛之上,皇帝趙珩身著明黃龍袍,神色威嚴;身旁的皇后蘇清漪一身鳳袍,珠翠環繞,懷中抱著個小小的身影,正是剛滿一歲四個月的嫡皇子趙瑾。小傢伙穿著縮小版的太子冕服,玉冠上的明珠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懵懂無知。
而在百官佇列的前排,鎮國公沈擎一身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臉色陰沉得可怕,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丹陛之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趙靈書望著外祖父鬢邊的白髮,想起從旁人那裡聽聞的他早年征戰沙場的赫赫戰功,心中五味雜陳——他是蓋世英雄,卻也偏執得可怕。
禮樂聲起,太子冊立大典正式開始。傳旨太監的尖細嗓音劃破長空:“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命,統御四海。嫡皇子趙瑾,乃皇后蘇氏所出,天資聰穎,純良敦厚,有仁君之姿。今冊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以安民心。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聖旨宣讀完畢,百官齊齊跪拜,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殿角的銅鈴輕輕作響。趙珩臉上露出笑容,抬手示意百官平身。
趙靈書站在佇列裡,看著眼前這一切,唯有默然。更讓她憂心的是,這個重要的場合,長公主竟缺席了。前幾日長公主府來人通報,說姑母舊疾復發,此次比往日更為嚴重,連今日的太子冊立大典都無法親臨。大典後的宮宴上,她見趙珩也頻頻望向長公主的空位,神情帶著一絲憂色,心中不由得一沉——姑母的病,恐怕這次難以善了。總算這皇帝雖對自己冷淡,對長公主卻還算敬重,倒不是個全然自私自利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