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嵐率先俯身看完邸報與輿圖,直起身來,語氣篤定,一語定調:“這便足夠了!兵家之道,在於察勢辨機,順勢而為。突厥既集重兵於東線,猛攻雁門、馬邑,其西線必然兵力空虛,防守鬆懈。此乃大勢所趨,縱使邸報訊息有月餘延遲,這般兵力部署的大局,亦不會根本逆轉。”
她指尖點向輿圖上西線一處狹窄的山谷地帶,繼續道:“樓煩關地處西線,群山夾陘,道路狹窄,本就非大軍通行的要道,正是突厥兵力所不逮之處。從此處出擊,合乎兵法‘避實擊虛’的首義,且陘道隱蔽,草木叢生,最宜精騎潛行出關,不易被察覺。”
秦峰聞言,俯身再次確認樓煩關的位置,隨即直起身,抱拳附和:“末將贊同娘娘的看法。從地輿與兵勢來看,石門陘地處偏僻,並無大軍駐紮,防守略少。我五百精騎皆是精銳,只需輕裝銜枚,悄悄行進,必能悄無聲息出關,不會驚動他人。”
他手指輿圖上樓煩關外的區域,補充道:“且樓煩關外便是漠南荒灘,地形複雜,可從此處往東北而上,接近突厥側翼,既避開了東線的突厥主力,又能很好地隱蔽行蹤,為後續行動爭取先機,殿下只管放心。”
話鋒一轉,秦峰又提出了周密的應變之策,考慮到了所有細節:“故末將建議,前鋒斥候須提前半日抵達樓煩關附近,潛伏偵察戍卒的換防時辰與值守規律,再尋機悄然拔除烽燧,控制戍卒,絕不能驚動周邊的軍堡,為大隊人馬掃清出關的一切障礙,確保萬無一失。”
“如此,可能會暴露我等行蹤,不如讓斥候們探一探繞過守關兵與關口的隱蔽捷徑,若是探不到也沒有關係,還有我的神異能力,到時候我也能找出一條路來。”
“不若讓斥候們兩者並行,待大軍到石門陘隱蔽處,若是公主能找出捷徑是最好,若是不能,亦可按照秦將軍提議行事。”沈青嵐道。
靈書聽罷沈青嵐與秦峰的話,心中豁然開朗,二人所言句句在理,考慮周全,她當即點頭道:“就依二位所言,定下從樓煩關出關。那麼,秦將軍,便煩請你即刻派斥候出發,並叮囑他們,任務重要,他們的性命更重要,首先保重自身。”
“是!末將遵令!”秦峰動容,能有這種體恤將士安危的主上,是一件幸事。他心中已然開始盤算挑選斥候的人選,皆是要身手矯健、心思縝密之輩。
隨即,秦峰又面露凝重,沉聲向靈書進言,道出了另一重關鍵顧慮:“殿下,陛下遲早會察覺您失蹤的訊息,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必會先在皇宮與都城掘地三尺,排查您的去向,待稍有眉目,便會調重兵追殺!咱們眼下最重要的,一是始終隱藏行蹤,不讓陛下的人發現分毫,二是要加快速度,儘早抵達樓煩關,搶在陛下的追兵之前出關,方能徹底擺脫後方的威脅。”
秦峰的顧慮,正是靈書心中所慮,她微微頷首,沉聲道:“我正要與諸位說及此事,我尚有一樁神異本事,可解這追蹤之困。”
她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來:“我能望見周身二十里內的一切景象,但凡我去過的地方,縱使相隔甚遠,也能如親見一般,瞭如指掌。譬如此刻,我便能如神仙俯瞰人間般,清晰看清京城的光景,知曉那邊的動靜。”
靈書話鋒一轉,說出自己的計策:“此番前往樓煩關,我意讓眾人繞開沿途所有城鎮村落,走荒山野嶺的小路,一路疾行,打個時間差,叫陛下派來的人追之不及。諸位覺得此計可行?”
她又補充道:“況且我等若全程繞開城鎮,不與外人接觸,陛下的暗探也未必能追蹤到我等的蹤跡。我逃出京城的訊息,他定然不敢昭告天下,恐失皇家顏面,亦恐引發朝野震動,如此一來,他只會暗中派人追查,斷不會大張旗鼓命各地官府圍追堵截,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這一番話,再次讓眾人震驚不已。在場之人,除了沈青嵐早已知曉此事,秦峰、陸沉淵等人皆是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他們本以為公主的儲物之能已是極致,卻沒想到,公主還有這般更為厲害的神通,能探知四方景象,這無異於多了無數雙眼睛,前路的危險也便少了許多。
良久,眾人才漸漸平復心中的震驚,神色恢復如常,開始思索這計策的可行性。陸沉淵率先開口,語氣沉穩,提出了完善之策:“殿下此計可行,繞開城鎮,既能避開陛下的暗探,又能加快行軍速度。只是為防萬一,我們還需要留一隊精銳,專門掃去行進途中的痕跡,抹去一切蛛絲馬跡,如此便更為穩妥,陛下縱使派人追查,也定然發現不了我們的行蹤和去向。此事,在下可親自安排,定能做到滴水不漏。”
“好!有你們太好了,你們真是我的左膀右臂!”靈書心中大喜,陸沉淵考慮的細節,讓這計策更加周全,她當即拍手定下,“那就如此安排,煩請各位即刻下去部署。咱們再暫歇片刻,讓將士們稍作休整,補充體力,半個時辰後,即刻出發,日夜兼程趕往樓煩關,如何?”
“遵令!”秦峰與陸沉淵齊聲應諾,當即領命分頭安排去了。秦峰去挑選斥候與前鋒,陸沉淵則去安排掃尾的精銳,二人行事幹練,片刻間便已行動起來。
待二人離去,山谷中只剩靈書與沈青嵐母女二人,氣氛瞬間柔和下來。沈青嵐抬手,輕輕撫過靈書的鬢髮,拭去她鬢角的微塵,語氣溫軟,滿是心疼與寵溺:“靈書,一路奔波,辛苦你了。阿孃昔年在軍中,也曾打理過糧秣甲仗的庶務,糧草支給、藥材調配、甲仗分派,俱是熟稔,從未出過差錯。”
她望著不遠處堆積如山的物資,繼續道:“如今北上,糧秣甲仗乃行軍根基,是眾人的性命之本,這一攤子便交予阿孃,定替你守好這後方,將物資打理得井井有條,按需分派,不讓你分半分心,能專心謀劃行軍與對敵之策。”
靈書心中一暖,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在母親溫柔的話語中消散了大半。她抬手挽住沈青嵐的臂彎,將頭輕輕靠在母親的肩頭,卸去了一身首領的銳芒,眉眼柔和下來,又成了那個能偎著母親撒嬌的小女兒模樣,輕聲道:“謝謝阿孃,往後便要辛苦您了。有阿孃在,我便什麼都不怕了。”
沈青嵐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笑意溫柔,眼中滿是寵溺與堅定,她的女兒,已然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模樣,她能做的,便是儘自己所能,成為女兒最堅實的後盾。
一直如影子般靜立在不遠處的暗十先生,此時方才緩步走上前來,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恭敬:“殿下,娘娘。屬下去外圍再巡視一圈,排查是否有可疑之人或蹤跡,確保大軍出發前,山谷周邊絕對安全。”
言罷,不等靈書與沈青嵐回應,他的身影便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在山谷的密林裡,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盡顯其高超的身手。
待暗十離去,靈書直起身,靠在母親身側,閉上雙眼,緩緩沉入腦海中的輿圖之中。她將腦海中的輿圖,與趙昭給的實體輿圖一一對照,仔細找尋著繞開沿途所有城鎮村落的北上之路,標記出二十里內沿途的險地、水源與可以短暫休整的地方。
她知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會需要時常這般查探輿圖,為身後的五百將士,為這一路同行的眾人,找尋最好、最安全的路。無論是北上前往石門陘,還是從石門陘出關,亦或是在關外躲避突厥大軍的搜捕,又或者是尋機偷襲突厥的營地,這個藏在她腦海中的輿圖,都是她最強大的金手指,也是她能支撐下去,能護著眾人前行的最大底氣。
山谷中,將士們正有條不紊地整備物資,清點行裝,一個個神色堅定,眼中燃著鬥志。一場關乎大宴邊境安危,關乎眾人生死的北上之行,即將正式啟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