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昭看著她眼底的猶豫,心中早已下定了決心。其實從送和親隊伍北上那日起,他便知曉,皇叔趙珩在隊伍裡安插了暗衛。那幾人一路尾隨至北境,他卻動不得——殺了,不過是掩耳盜鈴;留著,他們遲早會將靈書與淑妃的下落傳回京城。這其中利害,趙昭懂,趙靈書也懂。若是換作她,也絕不會痛下殺手。她向來如此,對那些身不由己、命不由己的人,心中唯有憐憫。那些暗衛,如同曾經的暗十一般,連生死自由都無法自己掌控。
可她一旦踏入中原地界,必定會被趙珩擒住。到那時,就連他,也未必能護她周全。
“靈書……”他頓了一下。“我想,待回去以後,想辦法謀涼州。那裡的敦煌有我母族根基。我會盡一切力量,請得旨意,去那裡就蕃,或任職。待我把涼州握在手裡,你就帶上眾人,來涼州,去敦煌看我的母族。咱們兩個在那裡,廝守終生——可好?”
他知道她是困不住的鳥,要的是廣闊的天地。京城是囚籠,中原盡在趙珩掌中。他須得親手為她爭一塊地,築一座巢,讓她能安心歇下來。
“皇叔……本就是他對不起你與淑妃。若到了涼州,他還要插手,不給你們活路,到時……”他眼中掠過一抹決絕。“到時,除非我死。否則,定護你們無恙。”
趙靈書輕輕抬手,捂住他的唇。她不喜歡聽那個字。趙昭將她的手握下來,以唇輕吻。
“……嗯。”她應得很輕。“我等你。我在關外等你。我有神異傍身,在關外能過得很好。只是秦峰他們……”
“讓他們留下護你。”趙昭堅持,“我會在京城安置好他們的家人。待我謀得涼州,便把他們也帶去那裡,讓他們在那裡團聚。”他已打定主意,明日便與秦峰等人說定此事。他絕不讓靈書為難。
“靈書。”他喚她。“待我們到了涼州,那裡便任你施為。我知道你對這世間有太多不平。待到了那裡,一切,都可以任你施為。”
從年幼時起,他與她套過世家子的麻袋,辦過慈善宴賑濟趙州災民,鬥過世家,救過赴考的寒門子,一道經商,助她逃出冷宮,逃開和親,一路北上出關,知她在北境叱吒風雲。這麼多年,他懂了她很多。他隱約知道,她是有宿慧之人。她的上一世,定是在一個盛世長大的,才會養出這般刻進骨血裡的自由、自尊與平等,才會那般見不得世間不平事。他只是想——若能在涼州,在敦煌,為她建一座如同前世的家園,她眼中那些一閃而過的懷念與落寞,是不是,就會少一些。
“昭哥,你……一直在助我,對我太好了。”她有點受之有愧,為什麼會有人對她好到這般地步,讓她動容,讓她感到無以為報。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屬於我。我只想要你,靈書。”
細細密密的吻撫平她的紛雜思緒。她總是這樣,對別人的好意無所適從,可他要的從來不是她的感動,他要的是她的愛,她的身,她的心。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眼中心中,便全是這個人。年幼時的狼性從來沒有喪失,只是隨著長大隱藏。她就像他看中的獵物,看中的配偶,只有得到她,才會讓他感到滿足。
她有那麼多神異能力,即使沒有他,也可以過得很好。如果他沒有將秦峰等五百鐵騎交給她,或許她就會像風箏,像鳥,沒有線牽著,沒有羈絆纏著。遠離冷宮以後,在外面自由自在,她會去到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或許會遇到互許終身之人,而他,將不過是她青梅竹馬的堂兄,不過是她年少人生的一段過往。他只要想到這個可能,就會感到憤怒。他決不允許!
她仰頭望著那張英俊的臉——那張從小到大,都讓她這個顏控為之驚豔、如今更讓她滿心悸動的面容,看著那雙深情入骨的雙眸,趙靈書眼眶溼潤,雙手忍不住捧住他的臉。這一刻,她好像被無窮無盡的安全感填滿。無論如何,都有一個人無條件地愛她,讓她感到無與倫比的滿足。她終於在這段愛情裡,找到了絕對的自信。
“嗯,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這是她最霸氣的一句宣誓,也是她內心最篤定的認定。她是有些感情潔癖的,只要確定是她的,她就絕不會再允許任何人染指。他的身心,從此以後,也只能是她的。
趙昭笑了起來,如燦爛烈陽,如肆意狼王。他低下頭,一隻手更緊地攬住她的腰,一隻手覆上她腦後,深深吻下去。趙靈書閉上雙眼,接納他的唇舌,亦主動迎了上去。
接下來幾日,分發物資、護送百姓諸事繁忙,盡數壓在了沈青嵐、靜娘與張琮三人肩上。趙靈書必須趕在秋涼前完成開荒播種,只得拉上李素素、林叔一同忙活,連陸沉淵麾下識字的暗衛、暗十,以及趙昭麾下能算數的人手,也被她盡數拉來充作管事。
她定下的規矩簡單明瞭:臨時僱傭的百姓按開荒畝數、割草量,當場結算糧酬,明碼標價,絕不拖欠。後期的翻土、播種、澆水,曬羊毛皆是稍微細緻的活計,百姓們為了酬勞肯定也願意學習,可真正運轉起來,頭兩日仍是亂作一團。
管人帶隊、維持秩序倒還好辦,可一涉及記量、算賬,大部分人就麻爪了,這個不會測量田畝,那個不會記賬,人多了就算不清誰得多少,更有的管事之間沒有弄清楚各自職責,有所重複,只能慢慢來。營地裡貼出的僱傭告示,圍滿了百姓,卻沒幾人識得字,只能靠人一遍遍高聲宣讀,再口口相傳,幾經轉述便失了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