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書望著眼前磕磕絆絆、反覆解釋核對的場面，多日積壓的情緒驟然繃斷。她抱著頭，幾乎低喊出聲：“太難了……實在太難了！”只因大部分人不識字、不會算，一句話便能說清的事，要耗上十倍功夫；本該順順當當推進的活計，偏偏卡在最基礎的記錄與傳達上。
她心裡清楚，這般混亂只是初期磨合，再熬幾日，百姓摸透流程，管事記熟規矩，分配好了各自職責範圍，親衛學會簡單演算法，一切自然會順暢起來，地照樣能開，種照樣能播。可她忍受不了這般低效到窒息的節奏。
趙昭快步上前扶住她時，趙靈書抬眼，眼底已是被逼出來的決絕：“這個冬天，我必須普及教化——人人識字，人人算數。我再也不要經歷這種，明明能做好，卻被無知絆住手腳的滋味。”
又過幾日，百姓熟了流程，管事摸清了章法，爭執漸少，秩序漸穩。割草、開荒、播種，一步步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一切都在變好。可趙靈書普及教育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轉眼便到了張琮帶領自願返鄉的百姓啟程之日。望著浩浩蕩蕩的隊伍漸漸遠去，趙靈書與趙昭並肩立馬，靜靜遠望。
隊伍之中，一名騎兵摸出幾顆花花綠綠的糖果，嚥了咽口水：“公主賞的這個，是糖？”這是昨日趙靈書特意分發的，說是能補充體力，供他們路上食用。其實眾人的乾糧，早已備得充足。
“這包糖的東西，到底是何物？竟這般奇異好看。”另一騎兵翻來覆去摩挲著光滑的糖紙，滿臉新奇。幾名騎兵圍攏過來，皆是好奇不已。
“管它是什麼，先嚐一個再說！”一人迫不及待撕開包裝，將巧克力送入口中。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被那股香甜濃郁、絲滑綿密的口感驚住，眼中滿是震撼——他這輩子，從未嘗過如此美妙的滋味。
與此同時，紫河岸邊——這是趙靈書從百姓口中得知的真名。河畔已修整出一塊塊整齊田壟，皆是新翻的沃土，百姓們正忙著播種。有人拿起一把種子，忍不住驚歎：“這是……目宿？怎會有這般好的目宿，顆顆圓潤飽滿，與家鄉所種大不相同。”這是趙靈書特意從商城兌換的紫花苜蓿，皆是耐寒耐旱的優種，河畔這幾塊地，便專門用來種植。
另一邊，一片更為寬闊的田壟上，十幾名百姓攥著裹了草木灰的土豆芽塊，圍在小管事身邊凝神聽講。下種深淺、覆土厚薄、後續田間管護，小管事說得詳盡，反覆叮囑眾人務必記牢。不僅要自己會種，日後開墾更多田地，還要將此法傳給更多人。
更多人仍在勤勤懇懇地開荒。許多婦女、老人，乃至半大孩童，為了多掙一份酬勞，也主動前來領活。河岸空地上，有人翻曬羊毛，潔白毛絮鋪了一地；遠處草場上，有人趕著牛羊放牧，身影散落風中；帳篷旁，婦人忙著製作奶製品，奶香混著草木清氣，在空氣裡淡淡瀰漫。
整個紫河畔，目之所及，皆是忙碌而有序的身影。一片勃勃生機，正從這片曾經荒蕪的土地上，悄然生長。
秦峰也正咬著筆桿，磕磕絆絆地寫信。那日王爺告知他，公主決意留在草原，囑託他好生照料，一切聽命於公主。又說，他與鐵騎們的家人，瑞王府都已妥善照看，此次回京，可替眾人捎帶書信，讓他有空也給家裡寫一封。其實不用王爺吩咐，他早已將自己視作公主的人。自鳳凰令由瑞王手中交到公主手上那日起，他們便是公主的部下，終身不事二主。何況公主待他們不薄，珍惜他們的性命，體恤他們的感受，這些日子在北境，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只是暫時無法迴歸中原，仍讓他心有遺憾。他想念家中的娘子與兒子了。他本是粗人，字是娘子手把手教的。想起那個出身末等世家，卻從不嫌棄他草莽出身的溫柔女子，心頭一熱，又繼續在紙上寫著，想到什麼便寫什麼，字裡行間，盡是對妻兒的思念。只盼瑞王儘早謀取涼州，好讓他們一家早日團聚。
“一切都在變好，不是嗎？”趙昭深知趙靈書心中仍藏著諸多憂慮，仍在籌謀未來無數事務。可此時此刻，他只希望她能暫時放下重擔，輕鬆片刻，感受草原秋日的溫暖與遼闊，也看一看身邊的他。
“嗯。”
趙靈書笑起來，隨手撕開一顆菠蘿味糖果，塞進他口中。清甜的果香漫開，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趙昭忍了又忍，見四下無人，伸手將她從馬上直接抱到自己身前，策馬往僻靜處而去。待到無人之地，他再也按捺不住，俯身輕輕吻下。兩人唇齒相依，菠蘿的清甜在氣息間緩緩流轉，綿長而溫柔。糖果漸漸融化在唇齒間，趙靈書輕喘著微微推開他，結束了這記綿長的深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朱雀門前旌旗獵獵，玄甲鐵騎押著縛索的敵酋緩步而來。為首的昆勒可汗披髮跣足，頸間懸著繳獲的狼頭旗，垂首不敢仰視。趙珩立於承天樓上，龍袍映日，神色淡漠。城下，山呼海嘯，甲刃鏗鏘，震耳欲聾。
“獻俘——！”
禮官唱喏聲落，昆勒被按跪于丹墀之下，渾身戰慄，難掩憤懣。片刻之後，趙珩淡淡頒詔赦罪，歸降者編入軍營。鼓樂再起，旌旗翻湧，盛世威儀，一覽無餘。
一晃二十餘日過去，已是八月初，秋高氣爽，白日溫煦，早晚卻已帶了涼意。和煦的秋陽灑在身上，趙靈書盤腿坐在草原毛氈上，一邊沉吟，一邊低頭細細記錄，將一樁樁事務與往後規劃，逐條梳理清楚。趙昭一如既往坐在她身側，安靜陪伴，看她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提筆疾書，目光溫柔。
忽然，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公主！您命我們前往西北兩百多里探查的石炭，有發現了！”
來人正是她麾下的一名鐵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