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門板前，看著那兩個按鈕。紅色的按鈕表面是光滑的亮面漆，在燈光下反著光；藍色的按鈕是磨砂質感的，光落在上面被吸收了，不會刺眼。他看了幾秒，沒有伸手。
“她想要我們選什麼？”他問。不是問對講機那頭的人，是問這間畫室裡的人。
周峻緯靠在牆上，雙手插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她不是想要我們選什麼。她是想要我們替她選——替她決定，她應該成為‘完美的她’還是‘真實的她’。但這是她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齊思鈞站在門板旁邊，離兩個按鈕都很近。他沒有偏左也沒有偏右，站在正中間。“如果選‘完美’，她會被繼續精修、繼續被畫成別人想要的樣子。如果選‘真實’，她會露出原本的臉——但那張臉她自己可能都沒有見過。因為她被拍了那麼多年、被畫了那麼多年，鏡子裡的人早就不是她自己了。”
石凱站在最後面，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整個人縮著。他聽他們說了半天，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覺得……選哪個都不對。她憑什麼要被我們選？她又不是一道題。”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唐九洲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不敢說”的激動：“凱凱說得對！”
邵明明也跟著喊：“對！憑什麼讓我們選！”
蒲熠星的聲音從電流聲裡浮上來，比平時輕了很多：“但如果不選，門不會開。她會一直等在這裡，等一個答案。”
林沐瑤從畫板旁邊走了過來。她走到門板前，在郭文韜和周峻緯之間站定。她沒有看那兩個按鈕，她看著門板本身。看著那些紅色的顏料寫的字，看著問號下面那行“你選哪一個”。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門板的表面，不是按按鈕，是按在問號的尾部，那個彎曲的弧線上。
“她不是在等我們選。”她說，“她在等我們告訴她：她可以不選。”
齊思鈞轉過頭看著她。郭文韜也看著她。周峻緯從牆上直起身，站在她右手邊。石凱從後面走上來，站在齊思鈞旁邊。
對講機那頭，沒有人說話。但他們能聽到那邊細碎的聲響——有人在深呼吸，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在了桌上。
林沐瑤收回手指，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她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新聞播報式的平穩，是多了一層東西。像瓷器上多了一層釉，還是冷的，但有了光澤。
“她等了這麼多年，不是等有人來替她做決定。是等有人來告訴她——你不需要被決定。你可以是完美的，也可以是真實的。你可以同時是，也可以都不是。你可以今天選紅色，明天選藍色。你可以後悔，可以反悔，可以走到一半停下來不走。沒有人在追你，沒有人在規定你必須在多少歲之前變成什麼樣子。”
她停了一下。
“這些話沒有人跟她說。攝影師沒有，畫家沒有。現在，我們跟她說。”
畫室的燈忽然全部亮了。不是那種忽明忽暗的閃，是穩穩的、明亮的、從頭頂灑下來的白光，把整間屋子照得像白天一樣。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在光裡變得格外清晰——側臉的輪廓線旁邊那個鉛筆勾，在那個瞬間，好像被人用手指輕輕描了一下，變得更清楚了一些。
門板上的兩個按鈕滅了。不是被人按了，是自己滅的。紅色和藍色的燈光同時熄滅，問號下面那行“你選哪一個”慢慢褪色，像被水沖刷過的墨跡，一點一點地淡下去，最後只剩下門板本身。
門鎖彈開了。
郭文韜推開門。門後面不是通道，是一個小小的隔間。隔間裡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著一面鏡子。鏡子不大，方形的，木質鏡框。鏡面上沒有灰，乾淨得像剛擦過。
林沐瑤走進去。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鏡面裡的人也在看著她。不是那個女模特，不是攝影師透過她找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鏡面。涼的。
鏡面上浮現出一行字，不是從背面透出來的，是像有人用手指在鏡面的霧氣上寫的——“謝謝你。我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她沒有擦掉那行字。她退出了隔間，把門關上了。
對講機那頭，邵明明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那邊是不是也有一面鏡子？我們這邊也是！上面寫著一模一樣的話！”
唐九洲的聲音悶悶的，也在忍著什麼：“她走了嗎？”
火樹的聲音響起，不大，但很確定：“她走了。”
蒲熠星接了一句，聲音很輕：“她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她，不是別人畫中的她。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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